”

　　闻言，帛罗一愣，终于一把用袖口擦去了面颊上四溢的泪水，紧紧抿唇，看着她，不做声。

　　河漠部的婚礼, 周边各依附的小部落也有首领贵族前来应邀列席。”

　　帛罗回道：

　　“应是有五千人。再回身向其他装卸在车的嫁妆箱子走去。哪怕尽力哭得梨花带雨，以纤弱之姿求他垂怜。

　　辰霜步入席间。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看新娘子……”

　　辰霜目中并无喜怒哀乐，只是淡淡道：

　　“可你昨日，明明想劝我回王庭的，说不想参加婚礼的。”

　　“明日会将嫁妆送入玄军驻扎在外面的营中。

　　辰霜的酒意已醒了大半，此刻头脑清晰得有如白纸上的黑墨。

　　一试便知。

　　那么，河漠部究竟要对付谁呢？一点没有草原大部的派头。那个位高权重的男人看她一眼了吗？牵一头过来。每一处火上，都烤着一整只羔羊。

　　眼前这些特制的陌刀，就是专门用来砍向毫无防护的马腿，削弱骑兵的战力。

　　辰霜打开了其中一坛酒的绢布盖一探，酒香扑鼻。她一个都不认得，其中并无叱炎亲卫。这没有道理的。

　　即便如此，她仍想救他，毫不犹豫，没有缘由。

　　婚宴上，她听到坐在旁的几个贵族青年小声抱怨道：

　　“河漠王真是小气，大婚大宴的，上的酒那么差劲。

　　女人的眼泪，在不合时宜的人面前，毫无用处。

　　这些兵士本就是来迎亲的，并未有战力战心，河漠部就是要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第一，明日为你送嫁的河漠兵，有多少？二人屏息静观，那头羊饮酒后，只消片刻便倒了下去不动了，昏睡一般起了鼾鸣。

　　她将陌刀重新塞回了绸缎当中，将缎料捋平，一如从未打开看过。

　　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辰霜扫了一圈，见数十个玄军将士被安排在对面的席上。

　　地上铺着数条厚重的毡毯，每一条上面都镶绣着百花之卉，牡丹雍容，芍药绚烂，芙蓉清丽，菊花高洁……都是中原多年以前时兴的图样。

　　跟在她身后的穆护按住了她的酒杯，道：

　　“今日阿姐还是少喝点……”辰霜看了他一眼，目光冷冽，少年一愣，摸摸头接着道，“阿姐别醉了，多看看新郎新娘。

　　她冷声对帛罗道：

　　“草原上，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帛罗重重一怔，随后整个人跌坐在草地上，死死咬着唇，盯着她一字一字道：

　　“不会的。

　　辰霜想起今日在营门口看到玄军前来迎亲的骑兵和步兵。”

　　辰霜一把拽住了冲动的郡主。我这就要告诉我阿耶去！

　　这场婚事，为人父母的，应是从小女儿出生的那一刻，便开始筹备了。叱炎麾下的十八铁骑营只来了两营，粗略估计，满打满算总共才不过两千人。”

　　“第二，他们怎么运送这些嫁妆？想好，确定了再答我。

　　没有。

　　若是长安的人来了, 看到这处，也该啧啧惊叹, 称作是塞上宫殿也不为过。”

取栗

　　河漠部最尊贵的小郡主要出嫁了。

　　届时，河漠王可会留他性命？”

　　当日，她被囚牙帐，被绑到叱炎面前。

　　阴诡之计应是并不止于袖中藏刀。她沉声对帛罗道：

　　“你陪嫁的那些牛羊呢？只是为了那双何其相似的眼。

　　帛罗一吓，趔趄着起身，气得取下腰上的皮鞭，狠狠地甩在地上道：

　　“这是明天婚宴上的酒，是谁那么大胆敢在我的陪嫁里动手脚。若不然，旁人自可从此轻你贱你，令你的身份蒙羞。

　　辰霜心中感慨万千，片刻前她还羡慕不及之人，只不过翻手间，竟要面对如此残酷之争。

　　辰霜收回遐思, 朝外头望去。

　　隔着篝火望去，这白色的婚礼毡房，有如浸映在一片刀山火海之中。你可知晓？谁的骑兵，强大到不能光明正大地单挑，而要借嫁妆的由头暗藏这些阴诡战术呢？

　　帛罗的嫁妆是她的阿耶河漠王拔野古备下的，这些藏在其中的武器，也自是他默许的。

　　辰霜背过身去，遥望长安的方向，声音幽幽有如旷野的风声：

　　“你是河漠部的郡主，你的眼泪可以自己流，但是绝不能给旁人看的。

　　数十个篝火堆, 架在门前，熊熊燃着火焰。

　　喜灯高悬, 赤缎结彩。

　　如此精工妙作，哪怕是草原上最厉害的绣娘依照着图样，也得绣上半辈子。

　　看她冷静下来，辰霜直言道：

　　“我且问你几个问题，你不要着急回答。

　　而她将行之事，就是要在这火中取栗。

　　辰霜眸光凛如锋刃，色正芒寒，道：

　　“你若想要救他，接下来得全全听我的。”

　　那么，这就是冲着玄王叱炎来的。

　　她垂眸落座。”

　　辰霜拿起了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明日厮杀之中，疼爱她的阿耶和她心仪已久的夫郎，她要选哪一边？此时，只觉脑中一个又一个复杂的谜团，千丝万缕，一条条绕成了死结，亟待她捋清。烤羊虽散着肉香，但死状惨烈，许是宰杀时猝不及防，死不瞑目，有如献祭。她面沉如水，对帛罗道：

　　“你的嫁妆是谁置办，谁就是主谋。

　　届时叱炎在河漠部内堂与帛罗成亲之际，就是他在外的兵马惨遭屠戮之时。

　　“第三，”辰霜深吸一口气，音色寒彻，不着情绪，再道，“无论你阿耶是何动机，这些东西，都是用来对付你未来夫郎的。

　　她无从知晓。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帐子，将她丢弃在王帐。

　　等叱炎归营，已无兵可用，自当缴械投降。送亲的婚礼开在了部落里最为宽敞的一处双层毡房。

　　帐前开阔的空地上, 部落勇士, 整整三列, 手执陌刀，依次排开, 将毡房团团围住。”

　　方才还骄纵跋扈的郡主如今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神情错愕，碧色的眸子在寒夜中如蛇麟张开，燃起了幽火。

　　辰霜望着眼角湿红的少女，心如硬铁。

　　她跨入毡房大门前, 逆着人流, 先巡视了一圈外头的兵阵。

　　若是易地而处，她自己又会如何抉择呢？只不过, 有一年受天雷击中，梁柱倾塌过一次, 压死了几个在殿内侍奉的宦官, 后来重塑后，补漆的工匠便再也画不出如此对称的龙凤双鸾了。

　　果然，马车队列最后，好几车的酒坛吸引了她的注意。”

　　“可不是嘛，呸呸，这酒真淡。主帅不在营，趁着军心松懈，一举歼灭，有如瓮中捉鳖。

　　八根承重巨木，支起了庞大的彩绘毡房顶，巨木上以古老的工艺雕刻着栩栩如生的部落图腾, 威仪万分，迎客来朝。

　　辰霜在陇右军中见过俘虏的回鹘骑兵用过陌刀，也见过叱炎身上那把，都是如此形状，她绝对不会错认。他现在有危险，你可要救他？

　　让人不由联想起长安皇城的宫殿里，那也是盘着游龙戏凤的金柱。马失前蹄，骑兵失马，犹如战士手中无刀，将军手中无兵，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帛罗见她神色愈发凝重，心知不妙，便照做去寻了一头羊过来。这酒中撒了蒙汗药了，小小几口能让一头如此肥壮的养半刻睡去，剂量绝对是不小。

　　辰霜将酒坛中的酒倒出来掬在手心，硬是喂了那头羊好几口。

　　无人再护她，她必须即刻坚定强大起来。

　　铜墙铁壁一般, 怕是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来。我阿耶最疼我了，不会这么对我的。酒侍开始上酒。”

　　帛罗无措间，面对辰霜，没由来地信任万分，抿唇点了点头。

　　不言而喻。各部队的人马在入营前被收缴了兵械，自营门鱼贯而入, 盛装出席，前往婚礼毡房。她满溢的思绪抑制了她的逻辑推理，她的判断因惧怕而受阻。

　　帛罗的泪珠仍是啪嗒啪嗒往下掉，宝珠一般掉落在草地上，没了踪影。

　　旷野的风低啸而过，柔韧的草丛被吹弯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