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愿赌不服输

第137/289章

  轻盈的绢纱帐垂在她榻前,白瓷茶具泡上了上好的团茶,云母屏风上远山如画,熏香炉子暖玉生烟……不仅中原的物件一应俱全,还配了百余马匹和百人的亲卫队。”他不苟言笑,紧紧握住她的手,双臂交织,仿佛是在带着她调整了马头上的辔绳。

  他重声禀道, 似是在向唐人面前扬威:

  “殿下, 偷袭的祁郸人已尽数剿灭。”

  长风一愣。

  他沉闷已久的面上终于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而他,其实也一直并未将接下来的打算透露予她。

  她望着众人忙前忙后归整各物,百无聊赖地坐在箱笼上。”

  他似是一路观察着二人,且一早看出了他的心思,才故意如此问。心意相通一般。

  他没有看她,亦未有言语,只是将手中的缰绳递到了她身前。众人就是沿着这么唯一一条崎岖窄道下到望断崖底。

  他已为她挑好了一匹爱马。

  多么希望, 她能够穿着他的玄袍走出去。

  崖顶烈日下,整装待发的军队前。且祁郸人近来虎视眈眈,随时会掠过回鹘而取大唐边境诸州,凶险异常……”

  清河手里把玩着那柄银雕匕首,颇有几分心不在焉。

  风烟中,她高扬着头,朗声道:

  “不必,我骑马去。骑马更快些。

  “公主殿下,属下守卫不力,罪该万死。

  长风知他是自问自答,便等他给出答案。

  “算了,来日再告诉你罢。”司徒陵淡淡瞟了一眼她,又飞快地收回了目光,眼不斜视,带着她朝前走去。这么简单的道理,玄王殿下不会不懂吧?强烈的日头化作光束照下来,给峻峭的崖壁镀上一层金光。”香芝猝不及防地倒在床榻上,先是一惊,转而起身扶住男童张开的肩头,笑着轻抚他毛躁的鬓发,为他齐齐整整绑好辫子。但你可知,为何唯独这条路她走得如此顺畅?

  指尖攀到缰绳的那一瞬,她的手背倏地被上面的大掌牢牢覆住。”

  “公主此问倒是难倒我了,”香芝停下了在榻上铺整薄衾的手,回忆片刻道,“掖擎可汗之事,长公主一向甚少说起。他已渐渐走在最后面,凝视着眼前的那一片绝美的赤色化为一个小点,没入了崖顶日光的光晕之中。”

  话音未落,他利如薄刃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去,葛萨自觉失言,慌忙垂头闭了嘴。

  香芝喜服还来不及褪下,面上还带着夸张的浓妆,已经和凝燕一道开始指挥着众人安顿下来。”

  “回鹘质子?

  她为了避开司徒陵探寻的神情,还有其余众人见了二人好奇的眼光,飞快地小跑几步,跟着大部队来到一条蜿蜒而上的窄道底。

  她在嫁妆单里要求的一件件都带来了,长安那边全部应允,还算丰厚。他笑着摇了摇头,用独臂指着他,小声道,“你小子,艳福不浅。他浑身浸没其中,是心间唯一的慰藉。

  二人心照不宣地选了自己所认定的路。

  在她愣神间,只看到一个英挺的玄色背影,在她眼前越走越远。

  他想着她一向惧高。”

  ***

  待清河来到回鹘王庭之时,旧日里长姐的那座可敦帐已布置一新。

  哪怕此前曾密不可分, 此刻之后, 亦只能相隔有距。

  可他此时只能敛下眸子,暗藏隐晦的希冀, 指骨攥紧手中的陌刀, 朝恭候多时的军队走去。

  她微微一怔,伸手接过了缰绳的下面一截,比他握着的手低了半掌之距。

  可他只能紧紧跟在她身后一步之距,眼中只余一角翩飞的赤色衣袂。

  清河沐浴后,换上了月白胡裙,还带着湿意的乌发蓬松地随意散在身后,未着珠钗,清丽可人。”他用短粗的手指努了努高挺的鼻尖,道:“等我父汗死了,你是不是可以嫁给我?”她捻着发丝,若有所思道,“我总觉得,没有单纯想要立威那么简单。

  仿佛在告诫他,以他目前的身份,不可僭越,不可妄为。

  “香芝姑姑,你可算回来了。兵临城下?而此刻这个契机面临的第一个难题却是他,那个曾与她欢爱不断的男子。

  男童看她看得目不转睛,童音朗朗却振聋发聩:

  “我听他们说,你要嫁给我父汗做可敦了。她对男童低声说道:

  “万不可如此说话。俘虏百人,马匹数十,请殿下稍后过目。

  他呼出了一口气,心下却并未舒畅些许。随即想到,走路时,她颈侧上他埋下的红痕在滑动的衣领间若隐若现,在她新月般白嫩的颈肤上犹为显眼。

  她一直在等一个契机。

  “毗伽又长高了。

  前面的她踩在脚下的山石稍一松动,她身形趔趄,往后一仰。所以才有了大唐与回鹘的城下之盟,才有了宴海长公主被迫和亲下嫁回鹘……”

  “再具体的,奴婢便不曾记得了。

  清河抬首,一个长久以来的疑问从她脑海里闪过,她问道:

  “香芝,凝燕,你们可曾听长姐提起过,为何掖擎可汗与之前诸代可汗不同,每每向大唐求娶公主,必要大唐的真公主,不允宗室女代替,甚至不惜减少金银玉帛来求娶?

  “公主的轿辇已重新备好……”司徒陵对清河道。

  他似是看出了他的心思。”

  “公主殿下放心,其实在胡人眼里,汉人女子的长相分不出多大区别,尤其是,浓妆之后。时不时,马颈上油亮的鬃毛还去亲昵地区蹭他的颈侧。”

  “再后来,就是掖擎可汗当年曾率领回鹘骑兵千里奔袭,绕过凉州,跨越尧山天险,直取长安,兵临皇城。

  窄道上,脚底皆是碎石、枯枝遍地,仰头目见嶙峋怪石,且雨后路上极其湿滑,壤土黏腻,稍有不慎,便容易失衡滑下陡崖。

  “噗嗤……”她听到司徒陵憋不住了的笑声,有些茫然,想要追问,却见他已敛容正色道:

  “公主殿下,该启程了。

  她是大唐的和亲公主, 他是回鹘的接亲将军。

  她当时未曾出口问他。

  快要到崖顶之时,山道越发陡峭,道边连挡护的巨石都少了,一眼可望见黢黑幽深的崖底。

  隔了一步,泾渭分明,毫不逾矩。”

  抬首又瞥到他阴沉无比的面色,不由问道:

  “殿下和公主都可有受伤?

  司徒陵等众人纷纷散去,上了崖顶,偏过头见他面阴如铁,转而笑道:

  “你知道她一向极度惧高的吧?”司徒陵朝清河走来,单膝行礼后低声对她道,“我们找了殿下一天一夜,为防殿下遭遇不测……香芝姑娘已代替公主先行前去回鹘王庭。

  司徒陵悠悠的话音传来:

  “众目睽睽,你多靠近她一分,她就多一分危险。

  长风快走几步,跟在她身后一步。他正要抬手扶住,却有一只青灰色的袖手先他一步,抓住了她虚浮的手臂,扶稳了。”

  长风不语。

  葛萨上前,屈膝在地, 他身后一众甲兵随之一同齐齐跪倒。她惊道:

  “这怎么行?

  越到崖口,天光已越来越亮。一起坠崖无事可真是万幸啊。

  他从她手中接过玄袍披上, 重敛袍衽, 衣上还有她余留的体温和幽幽散发的体香。大唐皇宫?”

  一语猛惊帐中人。”

  她话音刚落,却已闻马的响鼻在耳后“哼哧”一声。”清河默念了一遍,正要起身再去翻翻长姐的遗物,却见紧闭的可敦帐中忽然帐帘一掀,一个小小的人影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

  “其余领兵在各部的诸王都有蠢蠢欲动,山雨欲来。

  他虽心下生疑,脚步仍不敢有一刻懈怠。

  他多么想走上前牵起她的手,携手并肩带她走过这条险象环生的歧路。”司徒陵沉稳的音色入耳,警惕的目光却落在他身上。

  众人走得战战兢兢,小步挪移。

  “公主殿下小心。

  同一双大掌,就像在山洞里,他曾无数次覆遍她周身一般,热烈却又克制。”

  清河看到司徒陵走过来,下意识用宽大的袖口掩住了颈侧。

  他的掌心温热的触感传来,她心神一荡,转眼马辔已然紧扣好,他兀自松手,转身离开。”奔进来的胡人男童操着一口流利的汉话,一把扑到了在榻前整理的香芝。

  “这匹马的辔头松了,恐伤了公主。

  香芝和凝燕你一言我一语,絮絮叨叨地向她详述着目前王庭的政局:

  “王庭内政由希乌代为掌控,在外兵权大多在玄王手中把持。因为久别重逢,如此沉重的话题她始终开不了口。她一回身,裙角翩跹,一眼看到了站在身后的他,一袭玄衣,面色古井无波,身旁有一匹大小适中的骠红骏马被他乖顺地牵着。天气炎热,不经意撩起裙角,露出两条玉杵般白嫩的小腿在外,有一下没一下地在箱盖上晃悠着。默契而又孤绝。

  香芝眼疾手快捂住男童的口,惊觉的眸子四处一看,所幸帐中只剩下公主与凝燕。她淡淡道:

  “当下,最好的情况是掖擎可汗好转,朝局方得稳固;或是他即死后,从诸王中选出下任可汗,像是如今这般缠绵病榻,引得朝局失衡,对大唐最为不利……”

  “掖擎可汗若死,回鹘诸部中有能力争夺大可汗之位的,只有三王,在外部领兵的药罗王和朱丹王,还有回归王庭的玄王。

  眼看着她走得驾轻就熟,一步一步,一双莲足在碎石泥地下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甚至连下一个弯道口都仿佛了然于心。”

  其实在山洞中,她早已有了决断,但是仍要看那个人的想法。

  一路上,他都忍不住瞟过去,果然更是瞒不住熟人。

  长风脚步停滞,五指紧握成拳,伸出的手臂收回,覆于身后,一言不发。唯有当年初入王庭之时,她曾说起过,掖擎可汗幼年不受老可汗宠爱,少年时曾为回鹘质子,在大唐皇宫中待过数年时光。算是向你讨个彩头。

  鲜红的毡帐绸带高高挂起,取代了之前褪了色的那几段,像是零落成泥的落英,在地上被碾作尘土。”司徒陵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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