帛罗见她面色遽然发白,摇了摇头的肩,问道:
“你怎么了?”
见帛罗点头,辰霜身形一颤,心中似有冰水浇下。气地驳道:
“大热天的,殿下今日何故穿一身立襟高领胡袍?”
叱炎一怔,回她道:
“凉州一事,我权柄已交。可是出了什么事?
冰水覆满心间,结成的寒霜缓缓攀升,将她的整颗心冰封起来。”
帛罗轻咬嘴唇,道:
“是不是,大唐和回鹘要打仗了?一向豪放,有话直说的草原女儿帛罗今日怎这副吞吞吐吐的模样?
那么,他其实早就做好了攻打凉州的准备了,不是么?我找他去……”
她受河漠王所托要照顾帛罗一辈子,她当时看葛萨对帛罗情意深重,才默许了这段孽缘。
辰霜一愣,有些纳闷。你阿耶对你真是用心良苦……”
“郡主,你可是想报灭族之仇?
他放开了她微颤的肩,想要搂住她的腰,低头与她平视,轻声问道:
“你今日是怎么了?
掀帘进入的那一刻,她有那么一瞬的恍惚。我其实想,借着战乱逃出去……我不想一生被困在这里做质子。”
辰霜回神,从腰间取出了一红玉珠串,递到她眼前。”
帛罗松开了她的手,在帐中踱着步子,道:
“昨夜,葛萨喝醉了,他对我……”
帛罗想起昨夜,只觉面上发烫,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说。
她抬眸一看。但见她昨夜情意绵绵,暂时消解了他心中的不安,于是便作了罢。
叱炎背对着她,立在榻前,手中正捻着一段灿烂的红绸,在灯火下熠熠生辉。”
辰霜冷冷瞥了一眼他郑重其辞的神色,一字一句道:
“我只问你这最后一次,你答我后,我此后必不会再问。”
见辰霜面色沉郁,叱炎扫了一眼,绡云知趣地退下。”辰霜目色冷郁,幽声道:
“你助我出兵,我便助你离开王庭,重整旧部。你要老实告诉我。
自收拾了可敦,他这几日心绪不宁。
她掠过这片血色,没有多看一眼。
这是帛罗大婚前夜,河漠王装醉赠予她的宝物。
她用指腹一一捻过红玉珠串上八颗珠子,对帛罗道:
“当日你阿耶宴请,曾予我这串红玉珠。你可确定?”
葛萨不解,却见主子很快又恢复了惯常威严冷酷的神情,便也不敢再出言相激。你可收心了么?
帛罗疾步走过来,一把握住她的手,迫不及待道:
“辰霜,你可别瞒我。对她笑道:
“绣娘刚刚送来的,殿下特地吩咐按我们大唐的礼制赶制的,数十个绣娘绣了半月有余才完成。
赤红的衣料如血泊,鎏金的描边如兵戟。却听她又接着说道:
“他喝醉了,我听到他说……”帛罗倏地抬眸,一双碧色眸子漾着少见的光泽,道:
“他说的含含糊糊,我其实也没听清。你是否仍是决意要攻打凉州?
他上前揽住她的肩,垂头问道:
“可是不喜欢?”
辰霜握住他垂下的手制止他再往下探,凛眉正色道:
“叱炎,我要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不要欺瞒我。”
叱炎回握住她冰凉的指尖,道:
“我叱炎指天立誓,有生之年,必不会再取凉州,否则,亡于穷兵之下。”
“我让她们重做便是……”
叱炎见她神色寡淡,逸兴寥寥,皱眉道:
“司徒陵和可敦一事已了,我能依你的也都依了。他确实起过这样的念头。八颗珠子,象征河漠部在漠南的八部,凭此珠串,或能号令你那些叔伯。
胭红的纱幔轻摇,绸缎质地的挂帘,绣着百花的纹路,暖榻上一条巨大的雪狼皮如皑皑白雪下的山峦起伏。
叱炎面不改色,心下却悄然一笑。
她想起了怀中藏着的那卷,长姐临去前交予她的绢帛。
听闻她细碎的脚步声,他侧身回望,语中带笑,微微挑眉道:
“过来看看,你的嫁衣。”
辰霜不解,见她神色凝重,问道:
“怎么了?”
辰霜心下一沉,维持面色的镇定,问道:
“何出此言?你可知,何时开战?
辰霜神色一紧,想起长姐那般样子,紧皱眉头道:
“可是他欺负你了?
还有五日,便是大婚。他不动声色,心底的期待之情如同潮水般翻涌不息,决堤而出。河漠部事发被灭之后,她总觉此物有异,这几日终是窥得一丝端倪。
***
辰霜受葛萨所托,亦想来自甘州回来王庭,已有数日未见帛罗,未知她近况。那日我既已答应你,必不会欺你瞒你!
啧啧,昭然若揭。
待长姐火化事毕后,她步履不停地走向帛罗帐中。
叱炎他是谋划了多久,派了多少斥候,才探得这舆图?”
***
辰霜回到帐中之时,眼帘中有一道阴影照下。
帛罗的脸刷一下红了,又抓住了她,猛地摇了摇头。”
他一凑近就能看到,主子玄色描边的襟口之下,若隐若现掩着好几处淡淡的红斑。主子穿上一定好看!他好像说他派了手下最精锐的几支斥候队伍去了凉州……”
辰霜猛然回头望她,疾声道:
“你说什么?”
辰霜走过去,淡淡瞥了一眼那工工整整平铺在软榻上的喜服。
如同被刚生出幼齿的小兽啃吸了一般。我河漠部还有八小部仍在漠南,我未必不能投奔我的远亲叔伯们去!
叱炎不语,葛萨顿觉失言,恐他发火,正欲告退离去,未成想,方才一直绷着脸的男人倏然勾唇一笑,眼角颇有几分得意之色,极轻声地回怼了一句:
“那能一样么?你这是不信我?
可立在帐中的碧眼女子已无了当日的恣意和娇蛮。不如,婚后继续囚我,直到我死?”
叱炎有些心虚。此非普通宝石,每一颗珠子实为一道兵符。可是出什么事了?
仿佛仍是在河漠部的郡主帐中,物件摆放和装饰,几乎别无二致。
要是他敢,非要扒了他一层皮不可。想起了昨夜软玉香怀的迷醉,他松了松紧贴在喉间的襟口,指腹不经意一般地划过那一道道微微凸起的吻痕。
她的侍女绡云跪在底下,小心翼翼地将喜服一边翘起的衣角捋平,收拢,放好。上面详详细细的凉州攻略图防,甚至还有她都不明确的地标,令她至今心惊肉跳。”
辰霜按住他放在她肩头的手掌,抿着唇淡淡道:
“如若我不收心,你是要囚禁我到大婚当日吗?如此,可算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