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知推开摇摇欲坠的小木门,看见坐在桌前的石映月。”
石映月低下头,唇边露着一抹微笑:“一个死脑筋的人。
荔知回到长秋殿,见到鹿窈,告知她装神弄鬼之人是冷宫里跑出来的发疯嫔妃。姑姑请坐,我给姑姑沏一杯茶——”
石映月慌忙站了起来,目光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四下寻找。”荔知走近了,看着她手里的虎头鞋说。
“采女勿急,奴婢刚刚在淑妃那喝过茶了,不渴,奴婢坐着就行。”
“采女想起了谁?啊——我还没有请姑姑坐下,太失礼了。
“我只是一个小小的采女,说不定还没有姑姑的品级高。”
“这是你爱吃的乳糖,你吃了糖,今晚就不许出去了。
“公公见过我的双生姊妹么?我来的时候他已经睡下了,你要想去看,也要等到明日再说。
夜色之中,荔知从墙边站直了身体,和他微笑着四目相对。”石映月笑了起来,岁月拍打过的眼角波纹一片。
他唤宫女如鱼贯入,伺候皇帝入寝。
眼见谢慎从打了一个哈欠,高善立即妥帖地送上热茶。”
“若非一路人,公公今夜就不会在此。”
荔知的回答超乎高善的意料,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表情。
把手宫门的两个内侍见她一愣。
“……说了多少次了,不让你出去,是为了你好。
坐上宫正的位置,宫中所有嫔妃和宫人的背景都在她的脑海之中。
“能够收到姑姑荷包的人,一定会十分欢喜的。”
“原来是这样。
他接过小太监手里的灯笼,往紫微宫返去。”
漫长的沉默后,高善开口了:
“你要什么?”
“为什么?”
她拿出怀里绣好的荷包,拿给石映月看。”
高善不言不语, 眼神闪动了一下。
他的鬓发还是乌黑的, 眼睛里却已经没有活着的光。
转过冷宫的宫道,高善忽然停下脚步。
荔知笑了笑,宽慰道:“采女不必在意我,我看采女绣工出色,心中很是羡慕。
不一会,屋里就响起了高善的声音。
冷宫里多的是这样的可怜人,鹿窈并未细问,得到保证长秋殿不会再闹鬼便让她离开了。
即便是白日的冷宫,也充斥着一股凄凄惨惨的气息。”
“这荷包,一看就是鲜少做针线活的人费心所制。
他的房间,空旷得就像无人居住。她借着窗外的日光,正在缝制一双虎头鞋,听见开门的声音,抬头看来,一脸惊讶。”
高善耐心劝说着,终于让满面泪痕的女人闭上了疲倦的眼。
“我的茶……我的茶……”
荔知心中一酸,连忙按住她。宫正司可以在公公力所不及的时候,为她提供庇护。
石映月看着站在门口,身穿高级女官衣裳的荔知,犹豫片刻,主动开口道:“你是来找淑妃娘娘的吗?依里边那人的性子, 恐怕不会每一次都这么听话。
“我自己绣的,就很难看。
走出小院,他脸上隐约可见的一抹温情被夜风卷走,重新变了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高公公。小太监趋步跟在他身后,灯笼的光和月光融合在一起,照得一高一矮两个影子都像夜雾一般浅淡。”
面对后宫有第一煞神名号的高善,荔知神色从容,微笑淡定。
他提着灯笼,脚步急促地走在寂静的宫道上。
在高善看来,这都是皇帝的客套话,他们都心知肚明,做皇帝最大的好处并不在此。他望着在他腿上不知不觉睡着的女人,消瘦的手指轻轻拂过她鬓边花白的头发。
做皇帝最大的好处就是,想学什么,都有名家大拿来教。”
89 ☪ 第 89 章 ◇
◎ “开心。
许久后,他将女人的头放回了枕头,起身站了起来。高善将手中的灯笼交给小太监,让他留在屋外,而自己径直走了进去。”石映月的目光落在手里的虎头鞋上,目光中一片温情,“这是我给六皇子绣的,小孩子总是长得很快,一个月一个样,不知不觉地就长大了。”
石映月窘迫地笑了笑:“也好……淑妃的茶是好茶……”
她拿起桌上就快完工的虎头鞋,继续绣了起来。
“高公公,这么晚了,你在冷宫做什么?
“荔知只望公公做出抉择的时候,莫要忘记今晚。”
高善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神情没有一丝波动。她在隔壁主殿,你走错了。”
笑了笑,荔知不再等待高善的回答,转身离开了冷宫外的宫道。叫我采女就好。高善来不及系上取下的压襟便匆匆赶往冷宫。”
荔知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娘娘日安,奴婢是陪上峰来的,她在和淑妃说话,打发奴婢到别的地方看看。他将皇帝交给值夜的宫人,悄声退出紫微宫。
“在皇宫里, 有些事情知道的少一些,能够活得长一些。
身后静悄悄的,一束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她身上。”◎
“这不是你该问的, 荔宫正。
十年如一日,他都是这么过来的。
作为皇帝身边的大内总管,高善比任何人都清楚皇帝的两面性,一方面,他从不怠政,登基以后,他上过的朝是前朝数个皇帝之和,另一方面,他癖好独特,永远在尝试新的东西,绘画、木工、音律……都是他闲暇时候钻研的。
荔知说:“我知道公公前呼后拥, 大权在握, 但宫中人多眼杂, 公公总有走不开的时候。
一切都那么不可思议,却有那么顺理成章。”
荔知走到高善面前, 站定。
离开冷宫后,高善叮嘱守门之人要警醒之后,两个内侍忙不迭地保证会睁大眼睛。
石映月,封号采女,六皇子的生母。”
荔知走进冷宫后,让两个女官分别去巡查不同方向,而她独自一人走向最里端的破败小院。”
“六皇子很好,又胖了些,长得越来越像你了。
他惨白的脸色,在昏黄的烛光映照下反而有了血色。
皇帝曾说,他幼时家境贫寒,学什么都要束脩,家里出不起这个钱,他便只能在街上四处闲逛。”荔知说,“如果公公不想履行承诺,就是一百个我,也斗不过一个公公。”
夜色之中,高善的神色平静而冷漠,冷风拂动他的衣袖,就像吹过深而暗的洞穴, 发出空洞的声响。
“姑姑莫要笑我,这双鞋我想早些绣完,赶紧给淑妃娘娘送去。
到了冷宫,两个守门的内侍见了他,自觉地打开了冷宫的门。与其让公公费神,不如我自己放弃这个念头。
高善回到自己的卧房,刚要解衣沐浴,一名内侍匆匆赶来,对他耳语了几句。
“娘娘的手艺真好。”
石映月看了她的荷包,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宛如少女一般。
捏好被角,吹灭蜡烛,他最后看了一眼熟睡的女人,迈步走出了破败的小院。”
“什么都不要。
因为灵感泉涌,皇帝今夜没有召幸嫔妃,而是在紫微宫里捣鼓木工活。”荔知的目光,落在他少了压襟的内侍官服上, “我们都无法释怀,所以我们是一路人。
“你什么都不要?
高善和小太监长驱直入,最后停在一间亮着灯的破败小院外。
“宫正说笑了,我们并非一路人。”她小心翼翼地赔笑道。”
“为惠而望报,对公公这样的人并不管用。
……
夜幕,很快落了下来。”
高善没有说话。
“开门,宫正司稽查冷宫内务。”石映月的神情温柔起来,似乎想起了某一个人,“愿意为一个人做并不擅长的事情本身,就足够让人感到欢喜。
皇帝换上寝衣,躺上明黄的龙床后,一直要等到皇帝响起均匀的呼吸声,高善一日的差事才会暂且告一段落。
她看上去就像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母亲。
兰香若有若无。
皇帝抿了一口就退还了茶盏,高善明白,这是皇帝要就寝的意思了。
“……既然见过,就应当知道, 我和公公, 同是天涯沦落人。
第二天清晨,她带着两名女官再次来访冷宫。
近在咫尺, 高善更像是一面匆匆打造的棺材板, 干裂的表面,黯淡的颜色, 狭窄而单薄的厚度,冷冰冰的温度。
作为大内总管,他在紫微宫有自己的住处,不必和其他内侍一起挤在狭小恶臭的耳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