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好后，她把报纸压到枕头底下，如常吃了药，洗漱，上床安睡。她对化妆一事十分惫懒，没带自己的彩妆过来，收工后洗了脸，要想再上妆，就只能借。”

　　应隐怔了半晌，没说什么，点了下头。仁慈，是最大的灾难。应隐拉开其中一只抽屉，将她挑好的这些放进去。

　　明天就是大年夜，小木屋里也张灯结彩，俊仪下午剪了窗花，贴在总是雾蒙蒙的玻璃窗户上和墙裙上。

　　夜这么浓，月光照着雪，雪反射着月光，将她洗净铅华的脸照得十分明亮。该开一瓶新的了。我死后，会不会成为传奇？

　　她堪堪忍住，像是被冻到了似的，吸了吸气，“我也是。明日还要早起，她不能水肿，也不能这幅面貌离开。带接吻的肢体戏什么时候拍？”

　　应隐点点头，认真挑起来。”化妆师又说。说我喜欢rich，只是照顾不好它。

　　“要一支淡的，自然一点。

　　她笨拙地努力了这么久，一个应隐想抢走商邵扔掉，另一个死死地抱着他，咬紧牙不愿放手。

　　“商邵。他问你什么，你只要说，那段时间她很快乐。她已经失去力量，精疲力竭，将要商邵一起被丢掉。想到第一次见他，他坐在迈巴赫的后座，侧脸那么沉默遥远。应隐亲自试了光、走了镜位，带着姜特排练了一遭。”应隐说，晃了晃药瓶，听到哗啦哗啦的声响：“好像药快吃完了？应隐得化妆，因此更早。”

　　“你应该好好休息。从那一天、那一吻开始，之后，她的身体和灵魂里将短暂地不再有“应隐”，而只有尹雪青。”

　　因为这一句，应隐一直微笑着的脸，险些落下泪来。”应隐叫他的名字，脸上带着些微的笑意。

　　我这一生没有遗憾，被他爱过是当中最好的事。”

　　商邵勾了勾唇：“新年快乐。她抚摸他健壮的身体，柔软的手心自他胸肌流连至腰。”化妆师挑出一支。俊仪和缇文都在罗思量那儿帮忙，应隐蹲下身，伏在床沿，用一支圆珠笔在一张并不正式的纸上写着：

　　俊仪：

　　我的账号密码你都知道，交给应帆，给她养老。

　　“这个眼线笔更适合你，细，自然，尹雪青用的浓。

　　可以拍吻戏的那一天，只能是“应隐”真正坠落的那一天。”

　　她自始至终地笑着，像个妹妹仔。

　　她要道别了，她身体里死死抱着商邵的部分，要被丢掉了。”

　　化妆师便重新把箱子合上，与她笑谈：“很少见你私底下化妆的，今天是因为过年吗？那件绿色大衣，在德国时Anna买给她的，像绿色的玫瑰。

　　应隐笑起来，接到手中。

　　“这个眉笔的棕调好，削好了一直没用过。”应隐一五一十地解释着：“新年快乐，商先生。

　　应隐便攥进手心。

　　应隐卸掉了尹雪青的妆，换上了自己的衣服。肢体的接触可以大胆频繁强烈，姜特甚至可以捂着她的脸，五指张开近乎要令她窒息，而身体作出凶狠撞击的动作，可是他们不接吻。那时候她怎么敢想，他们会有故事？

　　拍过了第一场后，一连三场，应隐越来越娴熟，姜特的眼神也越来越准确。”应隐又说了一遍，笑了起来：“你还好吗？在这样寒冷的地方，年宵花很喜庆，但是注定要凋谢的娇艳。她问。”

　　化妆间也不过是个小木屋，梳妆台却精致，是屋子的女主人自用的，上了白色的漆，边角雕花，抽屉镶着小小的黄铜拉环。想到是过年，要跟你说新年快乐。

　　“怎么了？

　　“不忙，最近很空。他没有别的可问。

　　请他好好生活，娶妻生子。

　　电影电视拍摄时的场次安排，通常是出于经济性的考量，譬如演员的档期、机器和场地的租赁等等，但也会考虑到演员的表演状态，一些状态相似的戏，往往也会被安排在一起集中拍摄。

　　“新年快乐。她一生没剪过短发，应隐为了革命片而理的齐耳短发又接了回去，成了过肩的卷发，被一只薄纱发圈挽成低矮发髻，额前碎发凌乱，是充满风情的女人味。”应隐站不住了，在雪地里蹲下身，如在Edward游艇上的那晚，她蹲在他的床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喜欢的他。”化妆师说，“很适合这样的冬天。”商邵的指尖冰冷，莫名而细密地发起抖。

　　又做梦了。

　　他要她迷醉，要她迷离，要她毫无保留。

　　“你还是老样子。

　　应隐平静地接受了他的判断。”

　　他的目光，会不会太贪婪？

　　拍摄《雪融化是青》时，需要清场的激情戏就是遵循此理安排的。她被他托抱在怀，举起来压在墙上，闭上眼仰起脖子。

　　尹雪青是一个珍惜容貌的女人，即使到了这样与世隔绝的地方，她也还是每日对镜贴花。

　　腊月二十九那天，收工，栗山给全剧组拜了年，通知明天拍到下午四点后大家一起过年。能怎么办呢？人散了以后，他单独留下姜特和应隐，说：“明天拍吻戏。

　　他的模样还是很英俊，只是消瘦了些，看着更深沉了。

　　一切该牺牲的，都是能牺牲的。”她喃喃地说，转身往木屋走去。”她问。

　　现在，没有了。你挑一个晴天，带我去看一看那里的船，有一艘叫“自由意志号”的龙骨帆船，繁体字。只是现在，还不知道哪个会输。

第79章

　　她说的早上六点起来拍戏，并不是胡说。他们在点燃烛火的木屋里翻滚，马皮地毯在身下被滚皱，外面风静雪停，他们大汗淋漓。

　　“口红就很多了。

　　写完这些，她把纸折了一折、两折，夹进那张香港寄过来的报纸里，字迹亲密地贴着那则烟花公告。他定夺的标准是，应隐看向姜特的眼神里，究竟还有没有她自己。

　　栗山的眼，看人是一把尺，谁的状态差了一道缝隙，他都看得透，他都有耐心等，有方法磨，一双苍鹰般的目注视一切，一双苍鹰般的手设计一切。制片主任罗思量让人寄了许多春联、福字、灯笼和年宵花过来。

　　原来跟他告别的感觉是这样的，并非那日在港·3上的平静平和。

　　原来人的心跳，在坐着的时候、在什么也没做的时候，竟也会突然快至一百八。”

　　她挂了电话，转身回房间。整理化妆箱时，冷不丁听到应隐说：“能不能给我留一些化妆品？”她挥了挥手，两侧唇角抿得跟高：“拜拜，再会，商先生。

　　手机震动，弹出视频请求，那上面的名字陌生。他克制着自己的眼神，可是目光久久不愿意挪开。”

　　“我发给你。她不再期待十年以后，也不再期待见他。

　　在这个牧村里，一切有关新年的气息都是由剧组带来的。你长命百岁，帮我看着。

　　还有四天过年。

　　应隐的手停在心口。总有一个要输。

　　唯有这一句，那么安全。”

　　在镜头中，他们的眼神终于缠烈，躲不开，化不掉，在空气中触一下就轻颤，移开一分便思念。从此以后，被哈英的前妻窥探、被村民孤立、被混混调戏，她才可以的痛尹雪青所痛，惊尹雪青所惊，惧尹雪青所惧。

　　换好，她拨了一个视频出去。听说是女主人的新婚嫁妆，她爱护地用了三十年了。”

　　当然是可以的，化妆师热情，把整个箱子都打开，“你挑。

　　“我想问你要那个la base的地址，就是你停了帆船的地方，等我收了工，可以让俊仪带我去看一看。往后他来这里，就有我陪他。

　　推开门走出去，启明星亮着，月亮已不知所踪了。”

　　“没有，就是这部戏拍得比较难，有些累。穿着一件白衬衫，可见香港暖和。那里空空荡荡的，似有穿堂风。

　　他料想她是喝醉了，深深地吸气，屏成薄薄的一息慢慢地匀出后，他用平静的脸色点了接通。

　　我死后，一定会上新闻，瞒不住他的。由他定夺。”

　　“我不太好。”

　　应隐以前用过这一支，她回忆了一下，轻微地颔首，将口红也接了，“这样就好。

　　很值了，这一生。”化妆师拉开抽屉，整整齐齐的上下两层。

　　代我照顾好应帆，你父母待你不好，她会把你当亲生女儿。

　　“应隐……”

　　他以为她想通了，即将回来。

　　片场一片忙碌，速溶咖啡的甜香热气氤氲在空气中。春联和福字等到明天一早贴。

　　不要为我难过，把我的骨灰带到la base，地址在我手机里，打开我跟商邵的聊天记录，你会看到。股票她不会玩，让她不要玩。”

　　“这支怎么样？”栗山口吻平淡地安排：“你们现在看对方的眼神，都到位了。

　　这些戏里，都没有吻。它是丝绒质地，带一些珊瑚色感，跟眉笔的暖调是一致的。

　　化妆师画了这么多场，早已是熟手，在困倦中凝神为应隐描好了细眉和口红。

　　【隐隐今天上班但有空】

　　商邵手中的烟灰扑簌落了。

　　吻是咒语，是隐喻，这些导演都克制着不滥用。拍戏的准备工作复杂细致，六点开工，往往五点半就得在片场了。

　　“拍完吻戏后，再返回来补上之前跳过的几场暧昧戏。他那么温雅贵重，注视她的目光温柔依旧。

　　“工作还是很忙吗？”

　　他有太多想问。”

　　应隐怕他多疑，再次深深地看了他最后一眼后，说：“导演突然叫我，我该说再见了。

　　她会忘记爱他的感觉。”

　　商邵点点头，努力绷着平静的面容上，眉头轻蹙了一下：“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还有两张大额存单，存在中国银行里，加起来总共五百万，赠予你，你好好生活。

　　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栗山是特意的。

　　“俊仪，我好累啊。那是他二十岁存在那里的梦想，让我看到，把我洒在那里。

　　冬天的阿恰布，要北京时间八点多才天亮，当时针指向六点时，其实正是阿恰布的四点，正是黎明前最浓黑的夜。

　　梦里栾花落尽，他带着他的船出海，不知道他船上曾落过她的湮灭成灰。”

　　应隐“嗯”了一声，轻言细语：“今天不一样。

　　“没什么，今天收工晚，明天一早六点开工，要拍到很晚。那时，她还有十年，还在期待着十年后，时过境迁，她和他再会。应隐都快忘记暖和的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