叱炎并未直接答他，而是反问道：

　　“此次祁郸主将为谁？他垂下的袖口摆动间扫过她身前，衣料冰凉，挠她修长的颈。他不由面露难色，叹道：

　　“殿下思虑周全。

　　开口用的却是极其冷漠的语调，生硬地对他说道：

　　“殿下不该偷拿我的匕首。”

　　叱炎一步一步向她走近，巨大的身影犹如一只黑鹰盘桓在侧，四周光束在他的阴影之下尽数收拢，密不透风。

　　她迅速收敛心神，双手捻起他的衣袖往下轻轻一拉，低声道：

　　“殿下，究竟要如何才肯还我匕首？请将匕首还给小人。

　　就在她忍不住想要扭头就走之时，案上之人开口了，吐出一个字，干净利落：

　　“坐。叱炎唇角微微勾起，心中不知是爽快还是恼怒，填满了他一晚上空乏的情绪。烛火如萤，在她玉靥上泛着微微的绯色，如清池开出红莲。

　　矮塌逼仄狭小，坐两人十分勉强。因为他每收一城，便要砍下守城将士的头颅，用细长的铁签串起，悬于城门示众。”葛萨停顿了会儿，在叱炎耳边悄声道，“咱们营中，不就有个既美貌又善舞的汉女吗？”

　　叱炎从沉思中抬头，一眼望见那白衣女子向他走来。

　　见叱炎沉默良久，薄唇抿得笔直，葛萨故意唉声叹了一口气，道：

　　“哎，殿下不会是舍不得吧？

　　那柄银雕匕首从他缓缓展开的手掌中出现，映入她的眼帘。

　　叱炎哑然失笑。

　　他缓缓道：

　　“他好汉女，喜看汉女作唐宫舞。

　　似是在故意熬着她。她的声音有些僵硬，克制着问道：

　　“殿下要我做什么？祁郸的巴果赞，力大无穷，残忍暴虐，传闻曾生啖人肉，外号“铁秃噜”。今次以巨大兵力优势取了祁郸赞普【1】心念已久的肃州，怕是早已在城中乐昏了头了。

　　她已来了三刻有余，可他仍是气定神闲地忙于案前文书，连一寸目光都不曾舍予她。她看不透叱炎究竟意欲何为，内心愈发焦躁不安。她来不及细思，便直接问道：

　　“那为何要我随你前去？”辰霜怔住，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心神，问道，“我何德何能，可以让那巴果赞上钩呢？

　　她犹疑道：

　　“奴隶如何能与主子同坐？”

　　她的表情，好像是狡狐要咬人了。”

　　葛萨捋着下颚的浅色胡渣，道：

　　“我听说，他有一致命弱点：他喜爱歌舞，极好女色，尤其是，汉人女子。现在倒显得好像是他叱炎，故意夺了她的宝贝，犯了她的禁忌似的。”

　　“你倒是聪明。”

交易

　　浩夜将至，天色泼墨一般的黑。随即抽走衣袖，右手从腰际处一按。”

　　“巴果赞，”叱炎沉吟道，“此人有勇少谋，好大喜功。”叱炎淡淡道，“既然不能从外面攻破，便从内部瓦解。

　　辰霜想要挣开腕间的束缚，却被那他的掌力牢牢钳住，动弹不得。”

　　辰霜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愕，只一瞬便被锐利的光取代。

　　辰霜绞着袖边，望着帐内伏案的叱炎，站得离他一丈开外远。”

　　“殿下，是要我做那个诱饵？”葛萨眼中掠过一丝惊喜，追问道。

　　“本王既已答应，必会将匕首还你。正说着，她这不就来了。”

　　气得连尊称都忘了。

　　如同戏耍一般。他垂眸瞥了一眼那双拉着他袖口的小手，不发一言。”

　　叱炎缓缓放下军报，从文书堆积如山的案前露出面具一角。”叱炎并未抬头，眼睛不曾离开手中的军报，见她迟迟不动，接道，“怎么，不想要回你的匕首了？我可听探子来报，那些找她的陇右军，都已经入了甘州了，大唐议和使臣不日也要到王庭，说不定也是来找她的。”

　　辰霜一下子惊觉，蹙眉道：

　　“肃州？他并不答她，反问道：

　　“你在陇右军中，可听过祁郸大将巴果赞的名号？他下意识地想将手中的匕首收起藏好，却见那女子在他身前立定，伸出一只细巧的小手举到他胸口的高度。”

　　他说得眉飞色舞，没看到叱炎面具下愈发阴晦的面色。”

　　“殿下可是已经有了应对计策？”

　　辰霜咬紧下唇，垂头上前，坐在他的身旁。届时我和你都去了肃州，军机在身，看谁还能在王庭护得了她？可肃州城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只领三千骑兵，如何对得祁郸守城大军？”叱炎从案前起身，只留给她一个背影，不紧不慢道：

　　“明日，随我去肃州。

　　他悠悠道：

　　“但，不是现在。

　　他的手从熏黑色纹边的寝衣袖口中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抬起她精巧的下颚，似是在欣赏，又似嘲讽：

　　“尤其是，貌美的汉女。”

　　葛萨道：

　　“据司徒陵报上说，是那个外号‘铁秃噜’的巴果赞。

　　叱炎的暖帐内，燃着经久不灭的灯火，敞亮通明，可她心底，却晦暗一片。若非我如此兵行险着，希乌怕是会揪着失城这事不放，届时遭难的，怕是整个玄军。

　　挨得有些近，男子独有的雄浑气息扑面而来，将她团团包裹住。”

　　“巴果赞凶猛弑杀，但有个弱点，”叱炎顿了半刻，转过身来，目光全然落在了眼前女子皙白的面上。

　　辰霜急切地伸手去拿，却见他翻手将匕首覆于掌下，扣住、收回，另一手牢牢捉住她上前的细腕。

　　“啪嗒”一声，蹀躞革带的别扣取下。他眼神往外一瞟，马上胳膊肘杵了杵叱炎，示意道：

　　“汉人不是有句话叫做，说曹操，曹操到？

　　叱炎顿时觉得气息有些不畅。”

　　她今日确实略有耳闻，只是没想到他那么快就要出征。

　　辰霜点头，听他接着说道：

　　“巴果赞今次夺了肃州，坐镇城中，死守城门。”

　　叱炎不动声色，从腰间解下蹀躞带中别着的银雕匕首，不自觉地把玩着小巧的刀柄。

　　他在思考有关于她的生死存亡大事，而她却始终在意那柄小小的匕首。不可强攻，只可智取。可汗震怒之下，令我率兵即刻出发将肃州夺回。

　　那日从她手中拿走匕首，不过是为了防止她再自伤下去。

　　无怪乎被誉为回鹘战神叱炎都神情严肃，身上似是笼着一层阴云。他反手将匕首一收，重新插回了腰际，声音遽然沉了下去，道：

　　“还你匕首可以，今夜自己到我帐中来要。”

　　她自然是知道此人的。”

　　叱炎从她前方侧身偏过头来，只能望见他的半边面具。

　　难道这次祁郸的主将，竟是他吗？”

　　辰霜愣了一愣，望了一眼偌大的帐内，并无椅凳，只有叱炎身下所坐的矮榻还有一角空余。”

　　葛萨心中不安，他深知他的殿下虽表面深得大可汗信任，可在王庭中行得每一步都是如履薄冰。

　　此刻的沉默，宛如暴风雨前的宁静。”

　　“必是智取，而非强攻。

　　又恼又羞，她的眸中似有烈火在烧，道：

　　“你到底想怎样？”叱炎五指一张，松开了手，指尖从她清瘦的骨节一掠而过。”

　　叱炎道：

　　“想必你也已听闻，今日祁郸人重兵攻下肃州。但……”叱炎故作停顿，似在试探，“我若要智取，需要一个诱饵。”

　　“本王让你坐，你便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