瞳仁里凝着一丝光晕,渐次放大,迷了她的眼。”她语罢,眼眸黑亮,暗燃着火一般灼人。
独立良久,直到烛火渐次烧尽,帐幔被掀开,有人来报:
“启禀少帅,方才清点回程将士人数,少,少了一人……”
崔焕之神色一惊,疾言厉色道:
“速速去找。她敛起袖子,先去探他的额头。只余最后一盏烛台, 固执地亮着, 于榻前照下一片昏黄的暗影。你跟了崔氏,可曾后悔?
以她对养宁远箭术的了解,他极少有失手的时候……
除非,何时何物使他严重分了神;除非,是他刻意为之。
满载倾覆救不得。
药瓶口子极为狭小,仅容一根细指深入。从此宁远便持鞭坠蹬,奉他为主。
半刻之后,辰霜未觉异样,这才放下心来。”
崔焕之剑眉一凛,神色复杂,扫过她上下,道:
“你怎么了?许是巫医送来纾解的药,还有所药效。
在她百般软硬兼施之下,他才施施然开了口。他猛地一抬手,重重砸在桌案上。
她有所犹疑,但转念一想,她亦中了毒,崔焕之应是不会拿假药来害她。
口津润湿了药粉,随着吞咽冲入喉中。
正如崔焕之所言, 天底下形肖之人何其多,她又如何找得遍?
夜风寒凉,诸星疏渺。鼠灰色的瓷釉在光下泛着清润之色。”
“我亦中了毒。
她突然想起,叱炎两回在宁远手上中箭,箭尖每回都极其反常地离心口正中偏了几分。
帐内灯火已熄了大半。”
宁远扬起头,眉宇清明而坚定,道:
“末将从未后悔。”她说得轻浅,心思浮动。当时,她对他笑言,自己要去那个人了。你是否发现了什么?
如窥似探。你可有要到解药?”
“如此这般,你可满意了?
这世间,竟有人与她一样,在等那人归来。
不似之前那般烫了,但脖颈处仍是烧得透红,只是嘴唇没什么血色。
她眨了眨眼,敛去了眼底雾气,伸出双手将宁远扶起。
当年河西军力战回鹘大军不敌,少帅坠崖,几近全军覆没。”
“怎会如此?”
辰霜轻舒一口气,接过解药,缓声道:
“陇右崔氏百代功名,将军莫要为我一逃婚罪人折损名节。她看在眼里,既安心又戳心。”
辰霜忆及那日,借那少年之事趁机抢走了宁远的马去找中箭的叱炎。她侧身回眸,望见了立在帐后的养宁远。”
“为永绝后患,为凉州城十年稳固。
她垂下头,望着手中从崔焕之那儿要来的解药。
她面上冷汗溶溶,疾声问道:
“今日,你为何对玄王手下留情?”崔焕之眉心稍舒,促狭唇角勾起来一抿,“但你竟为此人,以性命为誓?
竟有人与她一道,沉溺于虚无幻梦之中,妄图上天悯人,泻下一线生机。
崔焕之走动起来,革靴踏在裂瓷之上,每一步都将脚底的碎片再度碾成粉末,挫骨扬灰一般。 他直视她黑白分明的眼,厉声道:
“我再问你,如若有一日,玄王要夺取凉州,与我兵刃相向,你站在哪一边?她打开药瓶绸红的布团,凑近一闻。
这一丝细小的念头,在她的心中骤然掀起了巨浪。
在她力荐之下,崔焕之允了。
腥膻之气混着一股草药味冲鼻袭来。可她又未中那箭,难道是……
他的眸色全然暗了下来,切齿道:
“你竟为此蛮族,做到这等份上。”
“说到底,你还是为了救他的命而来求我的。”
“好一个‘从未’。”辰霜眉头蹙起,直截了当打断了他。”
***
辰霜走出帐外,天间孤月高悬,清光磊落。他默默从怀中掏出一灰釉药瓶,递到辰霜眼下,道:
“你最好记着今日与我的誓约。莫要对错误的人动了不该的心思,早日回头,犹未晚矣。
她一抬首,却见榻上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睁了眼,深黑的眸子正一动不动地望着她。”崔焕之身形一滞,声音沉如深谷。
她是后来才知, 自从那日叱炎中了陇右军的暗箭, 一天便又好几个时辰在昏睡中,身体时好时坏,愁煞了葛萨等亲卫。
听完, 她的心中又燃起了一簇微茫的小火。
她在心下叹了一口气,沉声道:
“若是他在,必不会让你受此等委屈。
哪怕已想尽了各种理由和逻辑,养宁远那番话, 仍是久久萦绕在她心怀。末将实在百思不得其解,今日还请言明。”
藏娇
辰霜回去玄营路上, 一直回味着宁远欲言又止的模样。身后一直跟随的阴影亦渐渐散去。他的副将宁远为保存河西余军实力,只得投靠陇右,不让千万将士变为游民。
见她沉默,宁远倏然敛衽屈膝,半跪在她身前,无不动容地说道:
“末将深受少帅之恩,如师如友,余生每一刻,都在等他归来,重掌河西军。”
“不,也是为了我自己的命。”
辰霜对他点了头, 躬身进入帐中。
眼前人声色未动,坦然接受他的暴怒。天下之大,射箭手法虽各异, 但大抵不出几种套路,偶有相似,亦是不足为奇。简直荒谬至极!
沉吟良久,他沉毅的面上终露出一丝倦意。定是方才她入帐前,被崔焕之震怒之下所砸下的裂瓷溅到,才划破了皮。”
辰霜闻之一震,心中像是有一块尘封已久之地被此言破开。她先用小指的指腹轻挑起瓶中一些粉末,放入口中一舔。
“你在等我?”
辰霜分毫不退,抬起右手悬于耳侧,伸出三指并拢,高声作誓道:道:
“我李清河在此,以命立誓。
她放缓步子,行至榻前。
“你还不算太糊涂。”
方才在她面前,他是在极力克制着,现下已再难忍分毫。
辰霜冷笑着,睇他道:
“将军真的想知道吗?”
崔焕之突然将掌心覆在她的额上。”
辰霜不愿与他纠缠,直接道:
“我如此作誓,你可否将解药给我?”他顿了顿,收起了凌厉的目色,仍是道了一句:
“我在凉州,等你归来。
葛萨已是满头大汗,见到她大舒一口气, 道:
“你可算回来了。
宁远起身,眸光熠熠,开口问道:
“那日,你离去前说的那番话。”
他未回头目送她离去,只是望着帐内被晚风吹得忽明忽灭的烛火,心间蓦然空了一大片。”
崔焕之皱眉,当闻风过耳,他背过身去,一袭云锦缎散着浅金色的柔光,道:
“不送了。
但,还是以防万一。
心中那簇小火, 如风中残烛, 摇摇欲灭。
可仅凭拉弓搭箭的手势, 来判断一个人的身份,未免太过草率。”
养宁远久立寒风之中,先是一愣,随即上前揖道:
“公主殿下……”
“不要如此唤我。
她的脸浸润在昭昭火烛之下,光影如潺潺流水,自她沉静笃定的面容淌过,百折不回。桌案轰然一震,其上昂贵的茶具瓷器一并震落,“噼里啪啦”地摔在地上,碎裂难堪。
果真是滚烫无比。
片刻后,在她沉思不觉间, 已步行回到了叱炎帐外。她说不出个所以然, 但她的直觉就是这般不讲道理。她没有在唬他,她确实也中了毒。”
辰霜回身,目光落在他黝黑的颧骨之上有一道新鲜的细小血痕。
宁远迟疑片刻,垂头应声:
“是。”她的目中一片虚空,神情肃穆,言辞却炙烈:
“倘若玄王他并非我要找的那个人,他日与我大唐为敌之时,我身在敌营,必手刃仇人,伺机杀之。
叱炎平卧在榻上, 身形未动,双目闭阖, 似是已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