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起初,陈家的境况还没有那般糟糕。陈修泽的腿养好后,也没察觉到不对劲,一日一日——
开始显露出跛态。
她一个独生子女,没有兄弟姐妹,没有体验过一大家子热热闹闹互相拉扯的时日,因而对陈修泽提到的往事格外感兴趣。
陈永诚。
往后一周,陈修泽走路都一跛一拐。
同学们取笑他跛子,陈修泽也不在意,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只是脚伤,只需休息一段时间便好。
那时候母亲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父亲又带了温慧宁到家。
方清芷只恼自己竟如此沉不住气,她原本想好好地陪伴陈修泽,安抚他被弟弟妹妹们伤透了的一颗心……可没想到的确是安抚了,安抚的却是陈修泽的兵器。
大约是运动后的激素分泌作祟,也或许只是单纯的爱他。”
方清芷默然。
陈修泽是长子。两人胡闹这样久,她疲倦不堪,搂着他,枕着他手臂,忽觉比枕着什么枕头都要妥帖。
陈修泽很少庆祝自己生日。
陈修泽睡梦中,朦胧里好似再度回到童年时期——
是简陋的房子,浓密的皮革和胶水的气息。
几个弟弟妹妹都是陈修泽带大,尤其是陈启光,陈修泽对自己手足感情非同一般,因而,在发觉陈启光偷偷拿了家中钱时,愈发难过。陈修泽穿过的衣服,再给陈启光穿,陈启光穿完,还有陈至珍。”
方清芷抬头,亲了他一口。
陈启光哭声响亮,夜半哭闹时能惊动邻居,吃得偏偏又不多,饿得快,要陈修泽和父母轮流起来喂奶。
陈修泽的名字则是之前在庙里求来的,但那位师父在不久后圆寂,无法再去求个名字。倘若她没有生下这么多孩子,或许身体不会坏得那样快,”陈修泽低头,看方清芷,缓声,“所以我想,我们有没有孩子都不要紧。他吃苦能干,做事情也勤快,哪怕是做这种低廉的手艺活,也收拾得井井有条、干净利落。”陈修泽大拇指摩挲着她脸颊软肉,“若是真治本,那还不如,等方一一还在清芷肚子里时,就多进去同它打招呼,好让方一一早早适应,知道她父母亲如此是恩爱,是父亲愉悦母亲也愉悦的一大乐事……”
他越讲,方清芷越羞,两个人斗嘴打趣一阵,才互相贴靠着沉沉睡去。母亲病倒后,原本已经渐渐捉襟见肘的家庭更加岌岌可危,陈修泽连上下课都要跑着来跑着去,只为了能节省些时间,照顾弟弟妹妹,给母亲熬药。”
方清芷说:“还是我们约束好自己更治本。
但陈修泽却没有想到,接下来的一周后,他这条伤腿竟真的被横梁重重砸断——
他真的成了一个跛子。”
陈修泽说:“我也不,因父母想要孩子,我记事起,便开始带启光。有时候,一晚上要醒两次,喂上两次。”
方清芷静默良久,伸手,搂住他脖颈:“不反悔。
陈修泽的肌肉很结实,他这些年一直保持着优越的身材和体型,饮食上也同样,喜食牛肉。
“那清芷呢?
陈父生得高大威猛,又长得一张俊脸,俘获一众芳心。父母语重心长讲,他是哥哥,要照顾好弟弟,陈修泽便听进去了。
也是靠着这一张脸和好身材,再加这稳妥又细心的性格,才成功将陈母娶回家中。”
“治本?
母亲和父亲又接连离世,令陈修泽连悲凄的时间都没有。”
他所提到的这些,落在方清芷耳朵中,是不曾听过的、不可思议的想法。
偏偏他那时候还在生长期,身高骤然长,胳膊和腿上都有微微发白的生长纹路。
方清芷忽然说:“我从小就不和母亲一起睡。”陈修泽回忆着过往,慢慢说,“母亲一直在生孩子,身体差,夜间就由我照顾启光和至珍……照顾启光的时候,我年龄还小些,力气也小,只知道夜间弟弟哭了要给他冲些奶粉和米糊喝,等喂饱了他,拍睡了,我再继续睡。
永诚。
不,或者讲,如今无论陈修泽讲什么,她都很感兴趣。
他出生的时候,陈父的生意还算不错。
取这个名字的时候,陈修泽正因陈启光撒谎而伤心。陈父英俊沉默,陈母又娇俏温柔,两个生活在街巷里的穷苦人,就此结为夫妻,用低廉的价格认真置办酒水和饭菜,亲手做了喜饼,就这样简单地拜天地结为夫妻。
有了照顾陈启光的经验,陈修泽照顾陈至珍更加得心应手。
小孩子的衣服是没有性别的,就这样轮流着穿,烂了就再裁块儿布片缝上去,一件件衣服磨得柔软,又有五彩补丁的斑斓。那时候的陈修泽已经开始上学读书,“至珍”这个名字也是他取的,最珍贵的宝贝。”
陈修泽忍着笑,他说:“那看来,或许我们应当吸取教训,将来等方一一大些,也另外为它分一个床。
她绝不反悔。”
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陈修泽笑了,抚摸着方清芷的头发。
“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大哥,”方清芷说,“非常好。”陈修泽低头,他将耳朵贴近妻子,凝神,“什么?
父亲为小儿子取了好多个名字,团成纸团,唤陈修泽过来拈一个。
真好似一对泥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陈修泽问,“清芷为什么不同父母一起睡?
大哥不是那般容易做的,照顾弟弟,冲奶粉喂奶粉仅仅是家常便饭;父母亲忙着店里的生意,陈修泽就要多花些心思在拉扯弟弟身上。
夜里睡觉前,才觉掌心钻心地痛,他脱下鞋,看到原来是深深地扎了根铁钉进去,穿透鞋底,已经扎入他的脚。
孩子多的家庭中,母亲生病,那时候能够让每个人都吃饱饭、穿上干净的衣服已经足够,况且邻居家跌断了腿,也是父亲这样接骨,没有任何问题。
陈修泽抓到“启光”两个字。大约家中也穷,孩子么,等小的出生,大的也能赚钱养家糊口,总会一个接一个地成长起来。
陈父长相不错,干活也仔细,回头的客人也多。
陈启光的名字是陈修泽抓来的。陈修泽自己还是个孩子,就已经开始趴在陈启光的床前,教他念,哥哥,爸爸,妈妈;陈启光刚学会走路,陈修泽比父母还高兴,他拉着陈启光跑,骄傲极了。陈修泽没什么想法——他那时还是个小孩子,能有什么想法?
第71章 全文完(高空之上)
陈修泽一直没有去细想自己的腿被砸断、接骨的事情。”
陈修泽微微摇头:“那时母亲也病了,我也要一同分担。
然后至珍就出生了。”陈修泽叹息,“那时街道上有养小猫小金鱼的,生育太多,也有可能死去,更何况是人……可父亲和母亲似乎并不知道这点,他们只想要孩子,越多越好。
“我一直认为,生育太多是令母亲过早过世的原因。”
陈修泽忍笑,侧脸,贴一贴她汗涔涔的发,低声:“你说了要同我结婚,便不能再反悔。若是你喜欢小孩子,我们也可以只孕育一个方一一——你若失嫌冷清,将来启光或者永诚生了,我们也可以再过继一个。
无论如何,陈修泽只希望自己的这个小弟弟能够心地善良,永远保持一颗赤诚之心,不要撒谎。
出生在父母结婚的两年后。陈修泽有记忆以来,便是在这几间窄窄的房子中,看着父母来来去去做工干活,母亲的肚子一天天鼓起来,忽然,他就多了一个哇哇大哭不停的弟弟。
后来才知,陈启光那时偷了钱,是给陈修泽去买生日的蛋糕。
“尽管医生讲她的生病与生孩子无关系,但怎么能没有关系呢?她不知该讲些什么,只用力,再度搂紧陈修泽。”
方清芷说:“陈修泽。”
“大约因为他们个头小小,胃也小,”陈修泽笑,提到弟弟妹妹,他这个做兄长的,难免带了些骄傲,“至珍要乖很多,夜里只需喂一次奶,凌晨醒得早,再喂一次。”
方清芷惊讶:“小孩子饿得这样快?
等至珍再大些,永诚又出生了。”
“嗯?”
方清芷闭上眼,依靠他:“……嗯,大约是某晚撞见父母在’打架’,将我吓哭……之后,父母就给我单独一个小床。因为腿的残疾,他愈发在意旁人对他的外貌看法。
有天夜里跑得着急,只觉得脚一痛,陈修泽只当鞋底磨薄了、踩到石子,并未放在心上,只匆匆忙忙地疾跑回家做饭、照顾弟弟妹妹。”
方清芷哑声:“看起来不像。”
是个新的话题,方清芷很感兴趣,她认真听。
陈修泽对父母过往的爱情并不甚了解,但也知,当初二人结合全因双方皆一见钟情。父母都很满意这个名字,也更加放心地让陈修泽帮忙照顾小妹妹——
不是父母撒手不管,儿女多,多得不仅仅是吃饭的嘴,将来读书上学,样样都需要钱。
他才四五岁,就开始做大哥。
“我有没有告诉你,启光和至珍的尿布都是我换的?她从小就身体结实,喝的奶粉也要比启光多。陈父很满意陈修泽的性格脾气,只想着第二个儿子也要同长子一般,因而也要长子选一个。
陈修泽还睡不着,拿湿毛巾擦干净了方清芷和自己,也喜欢被她这样抱着,他不抽烟,到了这个时刻,也只想好好地抱着她,聊些乱七八糟的琐碎事。”
方清芷说:“那等到永诚出生的时候,启光和至珍就能帮你的忙了——大约不需要你再频繁照顾。
但陈启光并不若陈父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