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三兄弟都领了差事,可陈敬宗这个最小的弟弟,做的却是最危险最辛劳的活儿。
汤要凉一会儿,陈敬宗问华阳:“各院都在收拾箱笼,你这边怎么还没动静?
被雨水泡了太久,他那一身浅麦色的皮肉都仿佛白了一些。”
孙氏故作困惑:“是啊,他哪来的姜汤呢?
华阳算睡得香的,但迷迷糊糊间也感觉陈敬宗起了几次夜。
话本子里不少公主都会嫁给状元郎,陈敬宗非常怀疑,如果华阳与老头子是一代人,当年老头子高中状元时,大概就要被华阳看中抢去做驸马!
朝云、朝月带着珍儿、珠儿忙来忙去,华阳心如止水地坐在窗边,又看完了一本不入流的话本。”
公主面前不好发作,陈廷鉴只能压下火气,与妻子并肩离去。”
他得带人往山上运木料,无论是上山还是搭建避雨棚,都得放开手脚才能干活。”
陈敬宗:“除了嫌命长的,没人敢来。
已是傍晚时分,光线暗淡,丫鬟们提前点了灯。
华阳看着他随手搭在洗漱架前还在啪嗒啪嗒滴水的衣衫,打听道:“父亲可给大哥、三哥安排了差事?
“每人带一套换穿的衣裳鞋袜,再带上梳洗之物,其他贵重物件都搬到东厢房的桌子上,锁好门拿走钥匙。
华阳早有预料,起身去门口等着。
才走出四宜堂,陈廷鉴就忍不住朝妻子指责儿子的失礼:“他不敬我也得敬你吧?人家公主都站在门口迎咱们,他倒好,眼睛跟瞎了一样,居然还好意思喝汤!
天快黑了,陈敬宗终于回来了,蓑衣都没穿,被雨水浇得全身湿透,单薄的夏日布料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一道挺拔强健的武官身躯。
陈廷鉴瞄了眼还在里面坐着的幺子,哼了声,再恭敬地对华阳说起前往陵州城避雨之事。
陈廷鉴的眉头要拧成了川字,公主越深明大义,越显得老四粗俗无礼!
陈敬宗没动,指腹摩挲汤碗,还是很烫。
四宜堂,华阳也训了陈敬宗一顿:“二老冒雨过来,你怎么都不过来行礼?
无论洪水来不来亦或是严重不严重,陈廷鉴与家人都不会丢下百姓自己逃难,可公主不一样,他不能让公主涉险。”
华阳指挥她们如何收拾。
可陈敬宗以前就是做梦,都没梦过这么美的女人。”
陈廷鉴何等聪明,脚步一顿,随即又道:“不过是丫鬟们心细,这么大的雨,他们担心驸马受凉,熬碗姜汤再正常不过,并不代表公主真就关心老四了。
一刻钟后,陈敬宗束好头发,朝月也把姜汤煮好端了过来,满满一大碗,冒着热气。”
陈廷鉴心中微动,老四还在公主面前提及他的作为了?”陈敬宗还是觉得她太镇定,出乎了他的预料。
等陈敬宗擦过身子换上一套白色的中衣,坐在椅子上用巾子擦头时,华阳才皱眉问:“怎么没穿蓑衣?
华阳语气轻松:“怕什么,有父亲坐镇呢。
“不早了,臣等先行告退。”
不给陈敬宗追问的机会,华阳转身去了堂屋。
“真孝顺,把我这个亲儿子都比下去了。”
他眸光明亮,华阳有些心虚地避开了,毕竟上辈子,在陈敬宗战死之前,她才是最嫌弃他的那一个。
“公主真厉害,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说的就是您这样。”
因为她这个主子过于镇定,朝云、朝月抓到了主心骨,渐渐冷静下来。
灯光柔和,映得那张美人面恍然如梦。”
华阳洗耳恭听。
全家人都嫌弃陈敬宗是个粗野武夫,该用的时候还不是物尽其用?
他惭愧地躬身:“公主深明大义,是臣自作聪明了。
都是女用的款式,华阳自己穿了一套,另一套叫珠儿跑去送给婆母。”
华阳虚扶一把,看着孙氏道:“听驸马说父亲在外面奔波了一日,娘快扶父亲回去休息吧,我们这边都准备好了,您二老不必再费心挂念。”
陈敬宗去外面转了一圈回来,正好听见她吩咐珠儿。”
“嗯,大哥负责核实镇上不方便转移的人家,三哥负责筹集干柴与锅粮,真去山上避洪,得生火做饭煎药。
华阳纯粹把这些当笑料看,用来打发时间。”
朝云小声问:“洪水真来了呢?”
陈敬宗:……
从她嫁过来,他就发现了,她对自己有多嫌弃,对老头子就有多钦佩信赖!”
华阳:……
陈家的新老状元探花都无法在他口中讨便宜,华阳识趣地闭上嘴,不与他白费唇舌。
陈敬宗刚刚一心擦头,擦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着华阳问:“怎么问起大哥三哥了?”
华阳让到一旁,请二老进来。”
华阳面上掠过一抹嘲讽。
陈敬宗幽幽地看着她:“他们为你而来,你往那一站,比我给他们磕三个响头还更叫他们高兴,我何必过去碍眼。
“我去叫厨房给你熬碗姜汤。”
华阳笑了笑。”
华阳就想起上辈子四宜堂收拾了四个箱笼叫护卫抬上山,空浪费了人力,最后又白白抬了下来。”
明天午后全家才开始转移,如果现在东西都堆在上房,碍眼又碍事。
据她的观察,公爹与婆母都是较为节俭之人,很少会用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陈廷鉴摆摆手,指着一身蓑衣道:“脱来穿去太麻烦,臣就站在这里说吧。
“你不怕吗?”
“更何况,我现在也是陈家的媳妇,断没有撇下家人自己离去的道理,父亲再劝我,便是要逼我做那贪生怕死的小人。
上辈子她比两个丫鬟还慌,公爹也提议过趁黄昏悄悄送她去四十里地外的陵州城暂住,可华阳好面子,她怕洪水没来,自己反被陈家众人耻笑,故而拒绝了公爹的好意。”
孙氏:“你有你的道理,我有我的眼睛,反正我瞧着,公主与老四早不是刚成亲那时候了。
华阳别开脸,只在陈敬宗走向衣柜时,飞快瞥了一眼。”
华阳:“收拾了,都锁进东厢房了,到时候我只带上钥匙,以父亲在本地的声望,应该不会有小贼趁机过来行窃?
念曹操曹操到,珍儿撑着伞小跑进来,说老爷、老夫人来了。
华阳笑道:“父亲爱护百姓,愿意与百姓共进退,难道我这个公主反而要临阵脱逃?
陈敬宗看着垂落下来的帘子,顿了顿,继续擦头。
“父亲,娘,你们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有点烫嘴,不想让人看笑话,陈敬宗很是享受般又抿了一口。
“不用,全部锁去东厢房。”
别说他好歹读过书,就算是大字不识的寻常百姓,也没有这么对待爹娘的。
陈廷鉴当机立断,与里正一起指挥百姓往山上转移。
陈敬宗全身湿冷,再加上原本就不是什么讲究人,朝云一走,他关上内室的门,也不管华阳就在旁边看着,他就开始脱衣服。
如果说公主是凤凰,自家老四就是山里的野猪,凤凰能看上野猪?”
陈廷鉴回了一声轻哼。”
华阳笑道:“后面不是还有一座山,再大的洪水也淹不了。”
朝云真的非常钦佩自家主子。
四宜堂。”
短短两句话,成功地堵住了陈廷鉴的嘴。
陈敬宗却把那句话理解成华阳在拐着弯恭维父亲,嗤了一声,也不理会门口巴结讨好华阳的父母,径直端起汤碗,试探着吸了一口。
他意外地看向主座那边。
是夜雨大,镇上各户百姓都睡不踏实。
华阳笑而不语。
见朝月与朝云是一样的焦急不安,华阳解释道:“镇上只是防洪,洪水未必会来,这时候咱们走了,百姓们见了必然心里慌张,慌就容易出乱。
待到第二日晌午,洪水如前世那般漫进了镇子。
朝月惊道:“银子银票珠宝首饰都不带?”
陈敬宗:“雨太大了,蓑衣不顶用,还碍手碍脚。
在官场沉浮三十余年的陈阁老,敬重公主只是身份使然,从未想过才十八岁的小公主能说出这么一番话。
华阳从京城带来了两套油衣,油衣乃是用绢丝制作,外面涂了油脂,又轻薄又能避雨,比笨重的蓑衣方便多了,达官贵人家尤其爱用。阁老与本地百姓经验丰富,咱们全听指挥就是,不要添乱。
他滴着水往里走,朝云赶紧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