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举头望着茫茫夜色,皎月如华,在心里暗自念道:
狡狐,你可要等我回来。
帛罗正捻着珠串编织的发辫, 见她回来, 笑着迎上去,拉着她微凉的手,道:
“辰霜你来啦, 阿耶已设了宴,快随我去见他吧。阿姐,你想过吗?
她不由自主任他握紧了手,牵着出了轿门。
宴席之中,主座的河漠王和帛罗朝她走来,对她敬酒道:
“远道而来的中原贵客,听说小女当日是由你所救。
俄而,辰霜不曾犹豫,径直拿起一碗酒一饮而尽。”
辰霜点头称是,跟随着帛罗身后。
与中原人不同,河漠人豪爽待客,宴饮是直接一碗一碗喝酒的,并未安排下惯常用的酒杯。
天地恢恢,只剩下她与他,一个在前,一个在后,隔着纷纷扰扰的欢庆人群,像是远隔万水千山,遥不可及。她心事沉重,终是垂头不语,无甚胃口,只是呆呆地望着眼前倒下的一大碗酒。他未归之时,她定是安全的,大可汗虽挟持她,但为了战事必不敢动她分毫。
灯火阑珊处,她的少年郎容色无双,墨发束冠,一身喜袍如烈焰燃烧,赤色丝绦随风缠绕又飘扬。
前夜
辰霜依照约定, 来到了帛罗郡主的毡房中。”
穆护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地追问道:
“可是,和长风哥哥吗?由此, 大唐的丝绢、茶叶、瓷器和草药等流入回鹘、祁郸等西北各地, 甚至远至更西边的坦罗斯。”
少年命人落了喜轿,亲手将她从中迎出。”
辰霜那着酒碗的手一颤,停在那里。在他成亲前,最后再看他一眼。哪里都找不到人。
辰霜置若罔闻,示意酒侍继续倒酒。
他若走得稍微快些,她也会加紧脚步。我们回王庭吧。
才一日不见,竟生出这种幻觉来,他真是甘愿入了她魔障了。”
帐内烛火点得亮如白昼,少年晦暗的神色却显得略有些紧张。但我想着,阿姐的婚礼,将来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婚礼后再走。”辰霜摇头, 拒绝了他的提议。”他夺过辰霜手中的酒碗,放在一旁收好,不停地劝说道。
只想着,待他速速了结这一场恶战,回去又能看见她了。而西域的汗血宝马,动物皮毛等也由此通路进入大唐。他唉声叹气道:
“明日就是河漠郡主的婚礼了,到时一定很漂亮,只可惜……阿姐既然想留下来看,我便留下了陪着你看。
开了榷市之后,中原商人遍布回鹘各地,河漠部物资丰饶,向来是商家必争之地。
酒侍上前,为辰霜穆护二人倒了酒,随后摆上今日新鲜宰杀的牛肉羊肉送到他们面前。
那一晚,叛军攻城前夜,她的少年为了带兵入城死守郦州,又不被人发觉。他已近知天命之年,素来对小女儿极其宠爱,对她请来的座上之宾亦是关怀有加。
走马观花间,他慢慢停下了脚步,呵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问道:
“可以吗?
“咳咳……”她不习惯西域烈酒,只喝了一口被呛到了。一行人就此躲过了追查,顺利入了郦州城。她为质子,此刻应是在回鹘王庭,大可汗的监护之下。她紧张地低下身躲着,似乎能感到他鹰隼一般锐利的目光正穿过人流,扫过人群,朝她探来。
自从她长姐宴海公主和亲嫁入回鹘, 率先开启建立边境榷场之风, 与草原诸部互市, 打开了贸易之门。她轻轻拭去淌在唇边一滴残留的酒水,幽声道:
“我其实也算嫁过人了。这婚礼……哎……”
辰霜也没听清他后来絮絮叨叨说了些什么。
辰霜心中一惊,后退一步,微曲膝盖,掩在了一名看热闹的大汉身后。其中列席数十, 其上摆满佳肴美酒,座间宾客大多是中原富商的装束。烈酒烧灼着她的肺腑,浓郁的酒香飘浮在侧,好似氤氲的雾气,将她带回了五年前的郦州。
并无人注意到,其中有一位身着赤色胡裙的汉人女子,悄然跟在了队尾。
待眼前的红色全然散去,她缓缓抬眸,对上那对灼灼双目。他乔装化成迎亲的新郎,骑马在前,她为新娘,坐于喜轿之中。但她始终与他隔着几丈开外的距离,正好够她看清他伟岸的轮廓。自此之后的岁岁年年,她都记着一朝风花雪月,刻骨铭心。人群将玄军团团围住,美丽的胡女们,朝马上的青年将士们扔着编织好的绚丽花束。
当夜,恰逢郦州人信奉的九天玄女娘娘之诞辰,随行的媒婆对二人笑道:
“今日娘娘诞辰,所有新人都要拜她的,祈求她保佑,一生一世,长长久久。他无奈,只得说些话来引开她注意力,将酒碗从她手中拿走。
辰霜回礼后落座,望着眼前身姿笔挺的河漠之主,可以想象他年轻时纵横四野的英姿。他总有感觉,恍惚间,好像看到了那个她,就在此处,就在这纷涌的人群之中,目色静默地遥望着他。
她不敢直身抬头,她不想被他看到,身子缩得更紧了一些,手心微微擒出了汗。
穆护抓了抓头,不明白他的阿姐怎么一天内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他说话的声音极其轻柔,都快要被这片的喧嚣人声盖住。
透过喜帕,她垂目见一双修长的手在她眼前缓缓展开。而她,怀揣着动如脱兔的心跳,存着不可与人道的念头,一步一步走在他的身后,默默无声,跟了一路。她与她的少年郎,身着喜服,拾阶而上。
河漠部的民众热情好客,欢呼着,凑上去,迎着他们尊贵的郡主未来新郎的到来。
好辣的酒。
留在回鹘的心念,支撑她不远万里而来的希望都消弭了,她就算一醉方休,又能如何?辰霜不敢再流连,她最后抬眸望了一眼那道身影,默念道:
遥祝殿下,此生安乐,百年好合,儿女成双,金玉满堂。为何她就不能如此放纵一回吗?”
辰霜垂下眸光,颔首默认。
少年欲言又止, 静默了半晌,终是没有再说话。她望着一旁穆护, 小声问道:
“你去哪了?
少年步履沉稳,内心笃定,一刻都并没有松手,牵着她走过层层长阶,穿过汹涌人潮。
穆护面对丰盛的席面,本是兴致勃勃地用小刀割起了羊肉,要往口中送之时,却停了下来。
郦州城的那条长街,神灯数千,星河璀璨。
守卫哄笑着放行。辣到最后成了苦,连一丝回甘都没有。
只一眼便好。
怕踩踏到平民,伤及无辜,军队被迫慢下了行进的速度,随着人流缓缓涌动。
清澈的酒水在碗口间回晃着,映出她美丽而又苍白的面容。各位大哥行行好,不要吓到我娘子……”
端坐在轿中盖着喜帕的她,头一回红了脸。一双人,仿佛已经就此走过了一生一世。
明明是一段戏中风月,令她沉吟至今。他叹了一句道:
“阿姐,你为何非要留下来看婚礼……早点回去不好吗?
河漠王今夜开的小宴在一处金碧辉煌的高大毡房内。
他日夜兼程,用最快的速度排兵布阵,才提前赶到了河漠部。为首的马匹渐渐慢了下来,马上的玄衣男人兀然一勒缰绳,缓缓转过身来。
长街之上,张灯结彩,人流纷纷。辰霜被熏得清醒了几分,微眯着眼,见碗中酒水又空了,正要命人继续添酒。
她犹然记得,那时守城的将士怀疑这迎亲队伍阵仗过大,盘问之时,那少年跃然下马,身姿高彻,对着守城的将士言语道:
“小生头一次娶亲,终于娶到了日思夜想的娘子,总不能委屈了她,自然阵仗要齐全。她随即点了点头,雪腮漫开了两片红云。
所幸,半刻之后,玄军又动了起来,照常继续行进着入营。穆护顾左右而言他, 并未直接答她, 而是道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阿姐,我不想留下来参加婚礼了。
夜风不知何时,吹得轻柔如丝如絮,撩人心弦。大唐最为精锐的骑兵, 倚赖回鹘所供应的神驹骠骑为战马, 征战四方。
她收回目光,身姿没入迎客的河漠人群散去。
***
叱炎坐在马上,心神有着些许的不宁。
本是在做戏入城,二人却好似真的成了亲一般。不成想,帛罗和穆护早就在那里等着她了。他本就身量极高,站在喜轿前,微微俯下身,朝她伸出手去。在重重人群和马匹的遮掩下,她举目定定望着最前方那位身姿卓然的玄王殿下。
他孤高自定,孑然一身,信马由缰,朝前而去。
许是酒气熏浊,只觉眼前薄雾弥漫。
穆护虽是好奇,便识趣地不再问下去了。
只一眼,一念足以定终生。穆护停下进食的手,为她顺了顺气,道:
“阿姐你可慢点喝,河漠人的酒,可是草原上出了名的烈,会上头的。河漠王听后笑颜渐开,对辰霜二人点头示意。”
帛罗蹦跳着跑到她阿耶的怀中,絮絮叨叨指着辰霜说了些什么。她片刻才意识到,他在问是否可以帮她摘掉喜帕。
烈酒汩汩入口,滴滴烧喉,满胸满腔的苦涩在她心间漫散看去。
辰霜没有再说话,又拿起酒碗饮了一口。辰霜望着他的背影,心若蒲草,坚韧如斯,不可转桓。
浩荡的人群中,在她眼中,仿佛再无其他人。
待他似有感应,回身望去,却只见平常的人流,不见他心念的那个踪影。尽头处的高台立着巍峨秀丽的九天玄女像,仙身绾九龙飞凤高髻,着金缕绛绡衣,法相庄严,静观信众。
她怎么可能会在河漠呢?
随着头顶的喜帕渐渐滑落下来,她的心跳也莫名地躁动万分。
好像就在一瞬间被收走了所有纷乱的情绪。
如此作想,叱炎被风吹得微僵的脸才松弛了下来,心中才安定了几分。
他兀自轻轻摇头,自嘲般地勾起唇角笑了笑。
其中最为重要的一环, 便是绢马贸易。
辰霜正想着,便看到主座上茂发虬髯,身姿高大的河漠王拔野古起身,笑眯眯对来人道:
“帛罗来了?半晌后,才再度将碗中的烈酒饮了个干净。河漠王对中原有所渊源,宴请这些纵横四海的富商,亦不足为奇。
记忆中的少年身影消散而去,满腔苦涩又翻涌上来,侵蚀了她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