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依然是没有姓名,飘荡在天地间的孤魂野鬼,可是碰见了另一个没有归处的灵魂,似乎也就不再孤单了。
他容不下谢凤韶。
她是无处可归的游魂。
在她的额头,鼻尖, 嘴唇, 依次吻过。
“我很高兴。
“我不信……”
荔知本打算将这个秘密带入坟墓。
世间再无荔夏,只剩一个名为荔知的躯壳。在大雪飞扬中犹如云上仙宫。
非生非死,孤零零地游荡在残酷的天地间。
谢兰胥握紧了长剑,他握着剑的手那么白皙,仿佛纤尘不染。”
一瞬间,谢兰胥和荔知面前跪了一地。!
窃取前朝宝藏非她最高的愿望,将姐妹俩的身份偷天换日才是。
“没关系, 别难过。
“……关于这里的秘密,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御书房里,应该有一个秘密的地方,收藏当今皇帝的亲笔画。”毛澄感叹道,“殿下能够全身而退,一定是崔朝万千英灵的庇佑!却不知他的筝声宛转悠扬,绕梁三日不止。”
她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谢兰胥:
“如今,你还要杀了他么?”
片刻后,谢兰胥扔下了剑。
“光有美酒美食怎么够呢,”毛澄拍了拍手,大笑道,“为我们尊贵的客人献上一曲!
还以为,自己能够瞒天过海,天衣无缝。像是要将所思所想,尽数传递给她一样。”
他的眼中闪动着心碎,虽然他的理智还没有接受她口中所说,但他的感情,已经明白了她一切所言皆是真相。”他柔声道, “你想杀的人,我帮你杀,你想做的事,我帮你做。
荔知没有看任何人,她一直在笑,眼泪也一直在落。
牵头的马是汗血宝马,柔顺的皮毛上带着浅金色的光泽,车厢宽阔,四个角上缀着金色流苏, 顶上有琉璃装饰。他们披着蓑衣,头戴帷帽,身上落着厚厚的积雪,显然早已等候多时。
“你是谁,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谢兰胥和谢凤韶的身影,融化在她摇荡的泪光里。
坑洞里的情绪波动仍未在她心中消除,她倚靠着车窗, 怔怔地看着窗外的雪景。
看情况,谢兰胥在鸣月塔时便和圣子宫的人接上了头。
这秦讷本就是圣子宫的人,从一开始就被派来与谢兰胥接头。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谢兰胥扶着荔知下了马车,一座覆盖着大雪,庄严巍峨的神宫出现在众人眼前。”
谢兰胥在她耳边低声道。”
谢凤韶像截木头似地呆愣愣地跪在那儿:“你胡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不是荔知,那荔知在哪里?
“五年前,死去的是荔知。
为首之人似有异议,但他并未直接反对。”荔知颤声反问。
她将怔怔的眼神落到他的脸上, 落进一双静若幽潭, 深不可测的眼眸里。
他在乎的,只是有没有人觊觎他的东西。”为首的中年男子仙风道骨,言笑晏晏对荔知说,“在下名叫毛澄,是圣子宫的现任宫主。
“让他走吧,他已成不了气候。”她说。
谢兰胥是个疯子,他今日一定要谢凤韶死在面前才可放心。但这地坑之中的尸体,全是因他而死。
车帘垂下,驾的一声, 马车向着林外走出。
难道又是他准备的后手吗?山下百姓只知他亦男亦女,如观音一般。
她猜不出他心中所想。
说不定他从一开始便打得来鸣月塔的主意。”
荔知重复着谢凤韶的话,笑得比哭的更难看。
荔知上前一步, 搭上谢兰胥的手, 在他的帮助下登上了马车。从前,我们都是一个人,今后,我们都不再孤单了。
一瞬间,他脑中闪过许多念头。
蓑衣底下的白衣和帷帽,让荔知感觉似曾见过。
“殿下,真的要放他离开吗?
谢凤韶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后,一群数量庞大的神秘人从山林间走出。
“殿下和小姐此番定然累了,仙宫有好酒好菜,千万不要拘束!
是,但也不全是了。
“你若杀了他,我也无颜见我姊姊,索性做个孤魂野鬼,永永远远地飘在这世间好了。”
“纵使一声唏嘘……我也不会让它落在荔知身上。”她说,“而我,顶替了姐姐的身份。
谢凤韶怔住了。秦讷也在一旁作陪。”
“我也永远是你的阿鲤。
听鸣月塔的百姓们说,圣子宫是神山的守护者,现如今看来,是宝藏的守护者才对!
财宝帮不了她,尸体也帮不了她。”他说,“没有别人,从头到尾,只有你和我。
谢凤韶独自一人站在雪中,泛着血丝的双眼扫过荔知和她身边的谢兰胥。”谢兰胥说。
“你说什么?头顶的金冠,在茫茫大雪之中像一颗即将湮灭的小太阳。
她破釜沉舟,将匕首横在自己的脖颈上,视死如归地看着前方的谢兰胥。
仙子打扮的侍女手持食盘,鱼贯而入。”
他说完,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向了风雪。
进了圣子宫后,为首之人取下了帷帽,其他的圣子宫成员也接连取下帽子。”
“荔知在哪里……你还猜不出来吗?
毛澄将二人引入仙宫大殿,设宴款待。”
为了荔知,她亲手杀死了荔夏。
荔知眼前的视野渐渐模糊了,有泪珠从她眼眶颗颗坠落。”◎
自称圣子宫的人, 从林中牵出一匹马车。
“初次见面,还未向小姐自我介绍。
所以才有了地宫中的那一幕。”
一名头戴帷帽的少年抱着筝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越变越差,像是一张苍白的白纸,在地坑中的冷风里簌簌发抖。
白茫茫的一片,掩盖了世间罪恶,亦或是仙乃月神山的圣洁,净化了天地间的污秽。
她笑的或许是自己的雄途伟愿。”
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
荔知同处一室旁听,渐渐也明白了前因后果。
“那地宫竟如此凶险,十名绿林好汉竟无一人生还。
“她死了?”
谢兰胥和她对视着,审视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似乎她在这一刻起,已经成了全新的一个人。
偌大的地坑里,除了那些她曾经梦寐以求的金灿灿的财宝,便只有鲜血淋漓的尸体。
山洞前,只剩下荔知和谢兰胥,以及神色消沉的秦讷。”
他无视浑浑噩噩的谢凤韶,迈步走到荔知身前,拿走了她手中的匕首,又用衣袖,轻柔地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她想不出法子来救谢凤韶了。”谢兰胥说。
秦讷强颜欢笑,有苦说不出。”
谢凤韶说:
“如果你刚刚说的是真的。
他对荔知微笑道:“当然不。”谢凤韶呆呆问,“为什么死了?
见到谢兰胥对她的重视, 一旁的圣子宫成员都若有所思。
怪不得,当初在流放路上明明有机会逃走,他却坚持不走。
眼看谢兰胥捡起一把长剑向谢凤韶走去,她在背后喊道:
“阿鲤……”
她祈求而哽咽地喊:
“阿鲤……”
谢兰胥头也不回。
“你们都错了……”她说,“我根本就不是荔知……”
广阔的地坑里回荡着荔知哽咽颤抖的声音。
但她的宝藏在这里,姐姐的宝藏也在这里,她跑了,又能怎么样呢?
就像那片开满海菜花的玛瑙湖。
谢兰胥手中的剑骤然停在半空,跪倒在地上的谢凤韶猛然抬起了头。
只有她带着秘密死亡的那日,才是这个计划成功的象征。
“因为我要将所有美好的明天,留给荔知,那些不光彩的过去,还给荔夏。
就连圣子宫,也是建立在仙乃月神山上。只是圣子宫似乎别有用心,秦讷也并非一心为谢兰胥。
109 ☪ 第 109 章 ◇
◎“没有别人,从头到尾,只有你和我。
现在看来,一切早就有迹可循。”
……
地宫外,雪还在飘。
荔知终于想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白衣和帷帽了!”
荔知向他行了一礼。
“为了什么?”
“世上只有我们,才能相依为命。
他高高在上,洁白如云。”
“无他,秦讷忠心护卫的结果。
谢凤韶昂着头,桀骜不驯地看着越走越近的谢兰胥,眼中只有讥讽和鄙夷,毫无恐惧,也无求饶之心。”
他用脸颊, 爱怜地蹭着她的脸颊。
“我很高兴。
她是荔知,还是荔夏,对他来说,应该并无关系。”
荔知情不自禁涌出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去,被他一一吻尽。
圣子宫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金灿灿地挂在宫门前。你想要什么,我帮你抢。
难以言中的悲伤和灰心,像乌云一般盘旋在她心头。
心中是悲伤吗?
谢兰胥站在马车前, 任由打帘的人一直伸着手臂,转身向荔知伸出了手。
一只手将她从车窗前拉了出去。
谢兰胥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谢凤韶失了冷静,不顾还在面前的长剑,双膝猛地一个转动面向荔知。
可他根本误会了,谢凤韶也误会了。
“你永远都是我的般般。秦讷失了魂魄,呆若木鸡地跪在昔日伙伴的尸体前垂头不语。”
荔知品出些别样的味儿来了。”为首之人对谢兰胥说道。
不一会,荔知和谢兰胥面前的食桌上就摆满了琼浆玉液和佳肴美果。
马车压过厚厚的积雪而行,圣子宫的人跋涉在大雪之中,簌簌的脚步声在风中此起彼伏。”毛澄爽朗笑道。
大批圣子宫成员围着马车趋步前进, 仿佛皇帝外出巡游一般。
前所未有的温柔。
圣子宫的人在义诊施药,他们人人身穿白衣,头戴帷帽,仿若神仙。
“这是我们圣子宫的圣子,原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是我收留了他。
“圣子宫众人,恭迎殿下。
她倒入谢兰胥的怀里,后者低下头, 嗅着她发间的芳香。
“为了若干年后,人们提起荔知,是母仪天下的贤后,提起荔夏,是茶余饭后的闲谈,亦或一声唏嘘。”
荔知抬起泪眼,凄惨地笑了笑。她无法直视二人的目光,只能低垂着头,眼睁睁地看着泪珠滴落,和地面的尘土融为一体。匆匆一眼,多么美丽。
他在殿中坐下,取下帷帽,露出一张不辨雌雄的脸,随后拨动琴弦,弹出嘹亮的清音。”荔知说,“如果你想知道真相,不妨去那里找找。
在鸣月塔的集市上!
她终于抬起了头,看向呆愣的谢凤韶。
荔知看向谢兰胥。
荔知袖间抖出一把小小的匕首,利落地割开了捆绑她的绳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