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殿下开恩，救我妹妹一命！没了树林的遮蔽，寒风更加肆无忌惮。郑氏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她先看了看荔香的状态，然后将刚刚得到的小的可怜的一块干饼分成两份。

　　“我什么时候……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了？

　　“求殿下开恩，救我妹妹一命——”

　　铿锵有力的声音被风送去很远，不知不觉，整条流人队伍都停了下来。荔香只吃了一点，便偏过头咬紧了唇，不愿再吃。

　　所有人都看向跪倒在地的荔知，紧接着望向后方缓缓而来的马车。

　　她还记得就在十几天前，荔香虽然脸色蜡黄，但脸上仍有肉，现在却是一具摇晃的骨架子，连眼窝也深深地凹陷进去。殿下大恩大德，民女一定衔草结环来报。

　　荔知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的神智是否还在这崇山峻岭中，因为哪怕郑恭抽出了那把剥夺了无数流人生命的佩刀，她依然是一幅宁静之中带着些许茫然的表情。

　　挨骂的时候，她身边总还有一人。”

　　凌厉的鞭子落在荔香身上，她却只像一块棉花那样微微颤了颤，连一声痛哼都没有发出。”

　　荔香不屑地嗤笑了一声，讽刺在她烧得通红的脸上一闪而过。

　　驾车的衙役也去了篝火旁取暖，荔知坐上车头，神丹蹲在车下。

　　郑恭威慑的几鞭子下去也没能叫荔香爬起来继续赶路，他只好叫来甄迢一同见证：

　　“她走不动了。黯淡的日光透过山林，只剩下一片摇动的幻影。”

　　窗内悄无声息。

　　佩刀在荒凉的山林中闪出一道寒光，郑恭往地上呸了一口唾沫，骂骂咧咧地朝荔香走去。

　　不会有人帮她的，也没有人能够帮她。”她皱起眉。”

　　荔香嗤笑一声，似乎对她的问题感到不屑。

　　可惜的是，寒冬肆略之中，唯有她解决不了的猛兽才会在外游荡觅食。

　　自从踏入奉州地界，气温愈发严寒，每日都会有流人病倒。

　　甄迢走上前，看了看荔香的状态。

　　人饿得前胸贴后背，狗同样如此。”

　　荔知像是看不见周遭异样的目光，也听不见流人们的窃窃私语。爬树、掏鸟蛋、池里捉锦鲤……男子敢做的游戏，她都要去试上一试。”荔知试着劝说，“不然你怎么走得到鸣月塔？每说一句话，都要停下来喘一会气。

　　彻骨的寒风在山中呼啸，马车上四个角的风铃配合着低鸣。”荔知道。雪上加霜的是，天空还飘下了零星的碎雪。

　　佩刀即将落下的那一刹，马车内传出谢兰胥平静的声音。

　　“别碰我——”荔香拍掉她的手，用恶劣的语气警告她。

　　庶妹荔香在这时挪到大黑狗旁，摸了摸它的头，趁着背对郑氏等人的时候，想要将小半块饼喂给神丹。

　　荔知每日都逼迫自己吃些什么，从发臭变色的干粮，到如厕路上随手薅的树叶——如果有一条蛇在眼前，荔知也会想办法让它变成自己的食物。

　　“无所谓了。

　　逐渐，在酷寒中奄奄一息的太阳喘息着爬上了高空。

　　她有信心，无论谢兰胥愿不愿意，这回，他都必须对她伸出援手。

　　荔知摸着她冰凉的体温，对马车里的谢兰胥说道：

　　“我想再求殿下一件事。”荔香冷冰冰地说。荔知几乎听不清她的声音。

　　荔知曾在地方志中见过饥荒中易子而食的荒谬现实，吃狗肉就更算不得什么了。

　　荔知的额头已经麻木，只剩火辣辣的触感。尽管如此，荔知偶尔还是会看见林中游荡的绿色眼睛。她动作平稳地一拜一叩，仿佛地面那些尖锐的石子并不存在，坚毅而沉静的眸光中，只有那辆乘风而来的马车。

　　时过境迁，她也只剩一人了。

　　这样的荔香对荔知而言是陌生的。以及荔知一人。

　　郑氏的哭声响了起来，荔晋之脸色难看，却又想不到什么办法。

　　但在荔知的记忆中，荔香一直都是荔府最让人头疼的小辣椒，绝大部分时候都和普通人无异。

　　王氏拉扯着想要停下的荔惠直，不让他回头看也不让他出声问，强迫他不停往前走。”郑恭朝地上唾了一口，毫不动摇地将妇人的哭求扔到身后。

　　即使冻得手脚生疮，流血不止；即使饿得腹中空空，视野模糊。

　　“民女听闻，此前在重城，殿下曾得到过几瓶滋补身体的药丸。

　　“滚，真他娘的晦气！

　　“让她上来吧。

　　“还不快滚！

　　荔香抚摸神丹的时候，毫无血色的脸上带着一缕微笑，荔知跟她说话后，她的神情转为带有怨气的冷漠。

　　荔香的脸上透着病态的潮红，干裂的嘴唇下看不到一丝血色。

　　周围的流人生怕牵连自己，只顾在四周役人的挟持下往前赶路。

　　荔知将荔香安置到马车的车头，驾车的衙役不情不愿地挪了个位置出来。”◎

　　“快起来！出了事，受宠的荔香每每都会庇护不受宠的另一人。”她说，“在这种时候……这种鬼地方……除了认命，还有什么办法？若有机会，必赴汤蹈火来报。

　　“不饿也要吃。即便留着一口气残喘，也要面对无数流人的贪婪目光，他们为了能够多一件衣裳穿在身上，每日每夜都在祈祷身旁病倒的流人第二天再也睁不开眼睛。

　　天寒地冻，每一阵风里都像是藏着一亿根银针。

　　为了避免野兽袭击，现在如厕的队伍从三人一组变成了五人一组。”

　　荔晋之这才回过神来，忙帮着搀扶起荔香。

　　荔知正麻木地吞咽着干涩发黏的馊馒头，忽然看见刚刚抱着郑恭大腿哀求的男人，已经吃完了自己的粮食，正用一种可怕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盯着荔知身边的神丹。荔乔年专门在她身边配备了医女。

　　“我不饿。

　　荔知认出那是刚刚郑恭才给她的口粮，荔香或许吃了一点，或许没吃，反正在荔知看来，那小半块饼和郑恭给她时没什么两样。

　　所有人都裹紧自己身上单薄的布衣，唯有荔香像是感受不到寒冷似的，随意任袖口灌着冷风。

　　压抑而寂静的流人队伍缓慢向前迈进。”

　　刚刚愈合的伤口再一次开绽，荔知面不改色地上身伏下，重重叩首。

　　“你在干什么？

　　荔知将其中一小块饼穿过锦帘递给车里的谢兰胥，剩下一块饼，掰成小块后再搓下碎屑，一点点地喂进荔香口中。

　　在役人们的打骂声中，流放队伍再次蜿蜒而行。

　　第二日，荔知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流人走出山林，在一处荒野上扎营。

　　荔香天生就有胸痹，发作的时候绞痛如刺。

　　这里的所有流人，生了病之后只能自求多福。惊扰皇孙，可是死罪！对于鞭挞之下也无法赶路的重病犯人，役人会毫不留情地用佩刀结束他的生命。荔知无法指责神丹。这样的身份，到了鸣月塔……又能怎样？

　　郑恭一脚踹开挡路的荔晋之，高高举起佩刀。随着马车颠簸而晃动的锦帘后，若隐若现地露出一抹芦灰色。虽然仍风吹日晒，但好在不必受跋涉之苦。

　　她皱起眉头，想要阻挡荔香的行为，神丹却急不可耐地一口吞掉了饼。少管闲事，不然我先送你上路！”

　　荔香不愿再说什么，挣扎着起身，踉踉跄跄地回到了生母郑氏那里，郑氏只是看了她一眼，便又转过头去和荔晋之说话。”

　　荔知扶起倒在地上的荔香，她一人难以支撑全部重量，对愣在一旁的荔晋之道：“烦请大哥搭一把手。

　　流人们尽可能地挤在篝火旁。

　　往生的方向走。

　　荔知忍不住摸了摸她的额头。

　　郑恭吓得一鞭子抽在荔知身上。

　　她们像另一对双生子，一起冒险，一起挨骂，一起转过身露出狡黠的笑。有几个荔家人因为荔香停下了脚步，那是荔香的生母郑氏，和她同母所生的庶兄荔晋之。

　　“你就算怪我，也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你怎么不吃？

　　荔知为神丹在流放队伍中的未来感到忧心，能做的却也只是搂紧神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男人贪婪的视线。

　　“……你发烧了。

　　当太阳坠入山谷，夜也就来临了。

　　荔知的头重重磕在满是碎石和杂草的地面上，每磕一次，她就高喊一声：

　　“求殿下开恩，救我妹妹一命！”马车后的甄迢眉头紧皱。

　　郑氏不敢上前阻挡，跪在荔香身边不住哀求郑恭手下留情，荔晋之身为荔香的同母兄长，也赔着笑说好话。”

　　半晌沉默后，荔香生硬地继续说道：

　　“我听见……有人在讨论吃狗。

　　荔香病情加重，寸步难移。

　　无论流人们如何哀求，到手的粮食只少不多。

　　地上的荔香安静地倒在那里，半睁的眼睛涣散空洞，微微蹙起的眉头，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

　　郑恭吃了一惊，下意识地止住挥下的佩刀。

　　荔知站在马车边，对着木格窗里的人影说：

　　“殿下恩德，荔知没齿难忘。

　　虚弱的太阳拼命往上爬，冬风却在努力把它往下吹。

　　作者有话说：

　　因为配合榜单，调整字数的原因

　　明天停更一天（我看了下在这里休息一天比较好，不然正好卡在精彩部分了）

7 ☪ 第 7 章

　　◎“明日……你一定要叫醒我。

　　人饿得极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荒野上时明时暗的火光，就像是这里每个人的命运。”

　　锦帘后无声无息。

　　她们两个，在荔家一起上房揭瓦。”郑恭的手放在佩刀的把手上。”

　　不等甄迢和郑恭反应过来，荔知立即叩首拜谢：

　　“多谢殿下救命之恩！每一个人，都在拼了命地往前走。你……最好小心一点……别害了荔夏，又害死她的狗……她比谁都喜欢神丹……”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又轻又弱。”她抚摸着神丹的头顶，眼中露出一丝哀伤，“荔家都没有了。后者只是冲郑恭摇了摇头，走回了他来时的方向。民女斗胆，请殿下助我妹妹渡过难关。但她眼神清明，即便郑恭气得对她抬起佩刀也毫不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