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危吟眉静静立了一会，没再说什么，谢灼转身往外走。

　　**

　　大祁王朝的军队驻扎在琅琊一带，南下已经三月，入了夜，旷野上星汉灿烂，士兵们也陆陆续续歇下，帐中的笛埙声悠远悠长。

　　少帝停灵后不久，裴家从宗室中带来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寄养在未央宫中。人死的死，流放的流放。

　　元德五年春末，六月十六，摄政王带兵南下平乱，此时未央宫前杂花生树，花已开到荼蘼。

　　谢灼背靠着圈椅，手撑脑袋，安静望向地图上以朱砂圈起的一块地方。

　　前朝腥风血雨，两党相争，即便在后宫也总能听到消息。

　　危吟眉没有刻意打听过，或多或少知晓，摄政王留下的人在四处针对裴家的党羽，要将裴家连根拔起，近来朝中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已经牵扯出了好几桩大案。

　　入夜时，危吟眉辗转反侧,一闭上眼睛,都是谢灼浑身鲜血,倒在血泊中的模样，睡不安稳时常发冷汗惊醒。

　　正是因为记得自己如何崩溃,声泪俱下，祈求他放过自己的样子，危吟眉才会逼着自己对他动手。”

　　他看着危吟眉抬起眼，眼里秋波盈盈，似有万千话语要与他说，却不知从何说起，到最后只化为了一句：“你要保重。

　　危吟眉道：“表哥能否帮我请一个教射箭的女教官？”

　　裴素臣听她的要求，道了一声“好。

　　裴家稍有不慎，便是倾覆之祸。她立在那里，眼里如平静的水面起了波痕，快步走来，谢灼才要询问，危吟眉探出手臂将他紧紧抱住，将脑袋贴在他的胸膛上。

　　“等等。

　　她每日待在椒房殿，为自己腹中的孩子裁剪新衣。”

　　然而危吟眉知晓，即便自己日日住在建章宫，早晚会走漏风声。

　　谢灼捏了捏她的手心，“不要担心。

　　危吟眉敞开手掌，那里躺着一枚色泽光亮的玉珏。

　　她焦急地等待着消息。谢灼回来定不会放过她的，到时候折磨她，让她觉得寻死都是一种解脱。

　　危吟眉抿了抿唇，探出手擦去他唇角的口脂：“都弄上去了。”

　　那个念头一瞬间消失，谢灼笑道：“好。

　　危吟眉也想过。

　　至于少帝的棺柩已经搬出了未央宫，在停灵二十七日后，太常寺为其办了殡礼，其尸骨着金缕衣，被用紫檀木密封，摆放于殡宫之中。

　　然而这失态不过一瞬，谢灼很快调转马头离去。

　　错的不是她。

　　危吟眉没有强求他,让他在务必在能自保的情况下,再想办法动手。”

　　她眼中沾染了愁绪，低下了头，握住他的手放在她的小腹上。

　　危吟眉回想方才危月的那个眼神，指甲扣着殿门。

　　一次在建章宫，她遇上了裴素臣，与他说了此事。”

　　谢灼轻笑，在她耳畔又叮嘱了几句话，等口脂擦完了，他也交代完了一切，道：“那我走了。

　　离谢灼凯旋的日子，少说还有四个月，危吟眉劝自己暂时别乱想，先将注意力转移到别的事情上去。近来也到了夏日了，穿得宽松，不太容易被人看出来。”

　　危吟眉点点头，手覆上裴太后的手安抚道：“好。

　　起初是心里不安恐惧，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也就慢慢适应。这么些年来,对方一直想要还恩。

　　危月道：“我留了一队护卫，阿姐用此物便可传唤他们为你办事，至于你之前和我说的那件事……”

　　危吟眉抬头看向危月，少年下意识侧开目光，许久之后，转过眸子，毫不避讳地对上危吟眉的眼睛。

　　不知为何，谢灼的心莫名地抽痛了一下。

　　那条锁链大概是不会轻易地从她手腕上解下来了。”

　　危吟眉道：“不同担心，这个方法我问过太医，束得不太紧就不会伤着孩子。

　　至于一朝失败，会有何下场？

　　帝王殡葬之礼，少则需要两月，多则大半年。”

　　危吟眉不是日日束腹，只有偶尔出去露面才束上。”

　　谢灼不在的时候，她总得学些什么打发漫长的时光。”

　　太医给她开了不少固胎的药，还劝她无事便多走动走动，既能强身健体，也方便日后的生产。

　　从谢灼离开的那一日，危吟眉心头便绷上了一根紧紧的弦。摄政王南下已快三个月，裴家的人会很快动手，只要他身死南方，这个孩子便能见光了。

　　阶前的花朵随着盛夏的盛开，一日复一日，到了八月底，秋意渐起，危吟眉换上了秋衣。

　　危吟眉月份渐渐大了起来，谢灼六月离开的时候她尚未显怀，到了七月底，小腹渐渐隆起，快要瞒不下去。”

　　裴太后满鬓花白，近来被朝堂上的事压弯了眼角，整个人憔悴了许多。

　　当危吟眉知晓此次南下，他也会前去时，特地传他入宫。”

　　危月翻身上马，马蹄声踏踏离去。”

　　谢灼离开后，危吟眉循声看去，看到危月从马上下来，少年玉冠竖发，也是一身盔甲，见到危吟眉，没有多说什么，只朝她手里塞了一物件。

　　她便知晓自己大概是赌对了。

　　她不是在极度冷静的心理下做出这一决定的，心里各种情绪交织。

　　云娥叹道：“好在娘娘身子纤瘦，哪怕怀了孕，一时也看不出什么异样。

　　只要每每走进他和她的侧殿,那日铁锁扣住她手腕发出的刺耳声,便一阵一阵回荡在心房中，让她心惊肉跳。”

　　她送他走出未央宫，谢灼翻身上马，看她立在殿门口，一身红裙被风吹得飞扬，乌黑的长发飘飞，濛濛的春光照在她身上，她柔弱纤美，就像春日清晨草叶上的露珠，阳光一照就要化成一缕烟气散了。

　　云娥替她用束缚隐藏肚子，目露担忧：“娘娘总这样缠下去也不是办法。

　　待唇舌分开，二人能听到空气里对方浮动的心跳。

　　到了九月下旬，她已经彻底显怀，五六个多月的身孕，怎么也瞒不下去。”

　　危吟眉笑道：“是。

　　拉弓用的是上半身的力量，方便舒展身姿，对她养胎也有裨益，这个孩子目前胎相极稳，只要她平时不做太过激烈的事便可。

　　众将领围在书案边，复盘议论着局势，声音嘈杂。

　　“阿姐。期间百官素服，诸侯哭踊，帝王柩前仍需妃嫔守灵。

　　而主帐却仍亮着烛光，一众属下正在与摄政王议事。最初承喜还时常出去打听，将哪方有了动作告诉她，说到后来也都闭口不言了，怕血光冲撞了她腹中的孩子。”

　　身后传来声音，谢灼停住脚步，转头看危吟眉从屏风后绕出来。

　　她长发未绾，就这样披散在他的臂弯里。很快便有风声传出皇后将要将此子过继到膝下

　　朝中不乏反对者，说此事待摄政王归京后再议。

　　谢灼看着她的动作，一个念头才要浮上心头，被危吟眉的话语打断道：“等你回来，我们在谈孩子的事。

　　危吟眉在建章宫的院子里，日日与教官学射箭，。

　　在椒房殿时，她将谢灼留下的宫人遣到后院，身边只留几个信得过的宫人伺候，隔几日便去太后宫里住上一段时日，倒也可不用掩盖小腹。

　　那日，裴太后将她拉到面前来，手抚上她隆起的小腹：“哀家实在舍不得你腹中的孙子再受这样的苦，但眼下局势不妙，只能辛苦你再瞒上几日。要怪便怪谢灼自己。

　　裴太后叹道：“哀家知晓你的无奈。

　　由于帝陵尚未竣工，只能等待帝陵的收尾，太常寺再将帝王的棺柩，从殡宫移至洛阳郊外的帝陵。

第65章、知晓

　　然而危吟眉虽让危月除去谢灼,也不能确保危月就能下得去狠手，危吟眉没有将全部的希望寄托到他身上，暗中还联系了一人,她的父亲曾经有恩于这一军官,救过对方一命。那是一位中年武将,这么些年也坐到了高位，对于危吟眉的要求,只迟疑了片刻便答应。

　　他一字一句道：“等我凯旋的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