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将军离京出城。为何还要与将军分别?
滚烫而又炽烈的怀抱将她越箍越紧,男人炙热的气息拂在了耳侧:
“清河,等我回来。”他颔首微笑,又取出一卷崭新的舆图,塞到她手上。我的家,在长安。
他想她留。
当年之事,是他们二人共同的梦魇。”
身间冰雪消融,她垂在身侧的双臂缓缓抬起,想要回抱他。”凝燕忍不住发了问,见她默默不语,急道,“公主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
“公主所患失忆,乃是魇症的并发症。他没有再去追她垂落的手,她难过地松了一口气,想要转身之时,袖口一紧,身上忽地一暖。”她压抑着因哽咽而有些哑的声音,吐出一个模糊不清的字眼,想说的“我等你”三个字却始终没能说出口。”清河面上在笑,心中的酸涩翻涌了上来,仍是强颜欢笑道,“一旦在他面前恢复记忆,往事又将重提。
漫天的雪花簌簌而下。”
他牵着她的手迟迟未放。
“怪不得公主如此抗拒将军……恕我为医者直言,公主日日见到将军,怕是她魇症难好……”医官微微抬眸,看他一眼,又低头道:
“将军,是我才疏学浅。”医官将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再抬头看他。
凝视良久,手指缓缓拢起,将那缕断发收在掌心之中。
连他最为忠实的医官都要他放她走。”医馆迟疑了一下,问道,“敢问公主近日睡得可好?”
凝燕的声音低了下去:
“所以,公主才千方百计执意要走……”
清河转过身,长睫翕动,掩住眸中情绪,淡然一笑道:
“我昔年在河西军中行医,对那医官有点小恩,这么一个小忙,他不会不帮。
哪怕代价是,自此她要与他远隔宫墙,终生无法再见。
他将带血的匕首扔了出去,锋刃落在冰凉的地砖上,发出尖利的凄鸣。
“遥祝将军,长风万里,得胜归来。”清河停了脚步,指了指东面那座在大雪中巍峨耸立的宫殿,“含元殿在那侧。
她入了宫,他便没有朝堂的后顾之忧,可以安心出征。
柳。”
凝燕一时语塞,张了张口,却未有言语。
“就送到这里吧。清河恍惚了一下,偏过头,看到少年瘦削的下颚变得硬朗坚毅,颔边已生出了成年男子才有的胡茬,唯有那双明亮而灼人的眼眸,数年来不曾改变。而他,便是她仅有的仪仗。
离京十年的清河公主还朝。
雪花淋满头,也算共白首。少年乌墨般的发冠被未消融的雪掩住,泛着淡淡的青色,浓黑的眉宇凝霜成冰,白茫茫一片。
足足有一刻,绚烂的焰火将夜色照得亮如白昼,遮天蔽月,经久不息。
……
回宫路上,途径神武门。
恍惚间,她好像能看到,幽深的门洞中,有个少女正策马向关闭的朱红宫门狂奔而去。清河摆了摆手,耸了耸肩,故作轻松地笑道:
“圣上已有旨意,他若是为我抗旨不遵,我的罪孽更是深重。”
“是啊,只能最后骗他那么一次了。看她时而紧锁眉头,时而翻来覆去,小小的身姿蜷缩起来,嘴里一直有梦呓,脊背的冷汗常常透湿了素绡中衣,一层又一层映出她肌肤的底色。
长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卧房。每过一月,你圈一个州,等到十一州全部圈完,我就回来了。
“咣当”一声。留。
她的身后,是一整片夜空的浩荡烟花。今日重回长安,路过灞桥,我也折了柳枝送你,算是有始有终吧。
俄而,他从氅衣中取出了一支枯柳,递到她面前,道:
“当年,你在灞桥送我出征,折了一枝柳予我。纷飞的大雪中,他俊美的面庞带着明媚的暖意,对她道:
“甘凉十一州你认得的。
长风回身望了一眼烛火未灭的卧房,松开了掌心的绢布,任由它被一阵风吹散在地。
***
成德十六年,长安初雪那日。
含光门的门洞最为幽长。”耳边传来那个少年雄浑有力的声音。那时,你就已恢复记忆了是不是?”
“清河,在宫里和太医好好养病,早日恢复记忆,想起我来。
仿佛就能将她牢牢留住。
他从襟口取出那个贴身藏着的小绣囊。夜半她睡熟后,他总会去卧房坐在榻沿看她一会儿。
男人高大而又寥落的背影在茫茫天地间,在连绵的宫墙中,渐渐消散了。”
长风面无表情,沉默片刻后,掀起滞重的眼皮,问道:
“若是将她送去医治,待魇症好全,记忆恢复,到时再见到我,可会复发?就像当年,她想让他不要走一样。其中,一卷乌发从雨青色的绣边漏了出来。她踏马而过,仿佛还能听到当年的少女每日出宫时银铃般的笑声。”
“因我一时失忆,我占着他的怜惜与同情,窃取他的爱意,消磨他的恨意。
是与他有关,且是因他而起。”
“我没什么能再为他做的了。掌上绢布未缠紧,任由它一圈又一圈地散开,血污又浸透出来,将一片雪白泅染成深红。”
凝燕摇了摇头,叹气道:
“公主是知道,将军只有为了公主的魇症,才会愿意放手的。”她应声。
***
成德十六年,河西萧氏归义侯入京觐见,圣心甚慰,大嘉许之,特擢辅国大将军,加封十邑户,赐青霜宝剑。
心中凝滞的苦涩在一瞬间倾泻而下。”
凝燕见她体力不支,身形不稳,脚步虚浮,急忙扶着她,不忍地问道:
“公主甘愿入京为质,不怕要在这宫里葬送一生么?
她的心头倏地一酸。
守在门外的医官见他满身煞气地出来,战战兢兢递上绢布,低声道:
“将军,您的手……”
他这才注意到掌心伤口有些深,还未止血。
清河瞥了一眼墙角破旧的宫漏,那么多年了,还是未有修葺。入冬了,那截干枯的柳枝,一寸绿芽都见不到。此处凉州,非我故乡。
可还未触及他的背,他已毅然决然地放开了她,背过身,随那小黄门大步离去。
她本就是那人的女儿。
她倒希望没有尽头。倒不如假装失忆,走得远远的。
可,再长的路都会有尽头。
谁都不愿先走。难道要我继续装失忆,粉饰表面太平?
去往禁中的路遥遥,仿佛没有尽头。
一深一浅的脚印,落在皎洁的雪面之上,很快被大雪覆盖,掩埋了踪迹,一眼望不见来时路。他一时间,只觉心跳停了下来,呼吸声都似乎感受不到。”
“嗯。自甘州回来,你看将军的眼神已全然不同。”
“那倒不会。不会再有宦臣离间,不会再有援军背刺,不会再有将军百战身名裂。有她为他在京城荡平后路,在御前肃清障碍。”清河眯起眼,回身望了一眼满目辽远的河山,垂眸笑道,“收复落入祁郸人手中的甘凉十一州,是他自少时以来的愿望。”
“请你,放我走吧。
她想要回到长安,回到那个杀了他父帅的人身边去。
他既心疼又失措,却始终无能为力。”
“不大好。
“好。若是能得师父他老人家给公主看上一看,开上几副新药,对恢复应是极有裨益。
转身之际,她凝在眶中许久的泪终于止不住落下,转瞬间滴水成冰。”
她神容哀恸,淡淡道:
“我,已深觉罪恶。
她垂下眸子,将柳枝收回袖中,与怀袖里藏着的另一支新折的、她不敢送出去的柳枝放在一起。”
他顿了顿缠绕绢布的动作,偏过头瞥了一眼紧张的医官,颔首“嗯”了一声。
如蛟龙升腾,如流星飒踏。
清河抬眸望着眼前的他。
城楼上,立着一个身姿单薄的女子,凝望着远去的白袍将军,纤细的手拧紧了掌中的银雕匕首。连守城门的禁军都看呆了半晌。”
幽静的房内像是凝滞在时空里,一丝风声都听不见。
他会和他的河西军,名垂青史,声震千古。
她要他放手。
城楼风大,清河紧了紧身上的雪白氅衣,微微蹙眉道:
“京城的冬天,何时这般冷了?国仇家恨,他无法面对我,我无法面对他。”他答道。一生,平安顺遂。”
清河从漫长的官道上撤回目光:
“恢复记忆又如何。
宫城崔巍,城门高阔。浩大的天穹之下,为首的白袍猎猎,随风鼓动如流云起落,又如流云消散。他烦躁地接过绢布,随意在掌上缠绕几圈,疾声问道:
“她的失忆之症,究竟何时能好?
空旷的皇城,四野皆寂,雪落无声。
进入内郭城之时,他一如既往扶她下了马,温热的掌托着她雪狼白毛氅衣,旁若无人地牵起她的手,与她一前一后,踏雪而行。厚厚的雪地上,融水浸湿了的长乌靴和玉白绣鞋相对立着。
“公主……”耳边传来凝燕的唤声,清河没有转身,仍目光沉沉地望着已是空无一人的官道。
她没有公主的仪仗,一人一马,孤身如出宫那日。
耳边医官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斗胆再问一句,公主的魇症,是否与将军有关?
“我要入宫面圣述职,再送公主一程吧。”
一身絮绒单衣的凝燕望着身旁厚衣大氅,却冷得面容苍白,唇间毫无血色的公主,想起那日离去前医官隐晦的话语,心下翻江倒海,悲从中来。但我有个师父在长安宫里为太医正,医术远胜于我。
两鬓斑白,须发皆灰,走得又极慢极慢,仿佛是个百岁老人。”
清河接过,端详了一会儿。留在他身边。
远处,一名小黄门奔了过来,向他躬身道:
“萧将军,圣上下朝,已在殿里候着了。
“公主既如此不舍。
长风停下了包扎的手。”他驻足,回身,没有回话,只是玩世不恭地笑望她。满目的红墙绿瓦,斗拱飞檐,恍若与她离开之时未有两样。”
她想让他如愿。”
“含元殿的位置,你倒记得清楚。她狠了狠心,稍一用力抽走了手。
一行人十余匹烈马,在官道上向远处的长安城门疾驰离去。
那个少年,为了让她顺利在宫门下钥前回宫,确实曾放了满城的烟花送她回宫。
雪越下越大,将他玄黑的氅衣染成和她身上一样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