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而从案前起身，举着短刀来回晃悠着说道：

　　“今晚是大唐使臣在回鹘王庭的最后一夜，明日将启程回凉州。

　　崔焕之已换下早前那身绯色官服, 着一身雀金开襟锦袍，腰间系着盘锦玉銙，乌发盘髻高束金冠，同色的锦帽貂裘，随意搁在案前。他布局多日, 必是早已算到了这一刻。不像当年……”她顿了顿，垂眸咽了一口气，道，“当年回鹘铁骑兵临长安城下，无法转圜，亦无讨价还价的余地，大唐不得已以真公主相嫁，方得一夕安寝。他盯着她皎白如玉的面靥，终是放下满腔的不甘，神情柔软下来：

　　“我不管你是清河公主，还是我的军师辰霜。”

　　辰霜轻轻摇了摇头，叹道：

　　“我只不过想要自己掌握命运罢了。我却为了你拒绝了多少高门贵女。”

　　辰霜摇头。崔焕之也从不辩驳，仍是视她如常，予她排兵布阵、参与军事之权。只是近年来，崔嗣见她不为所动，便逼儿子更紧了些。更于军中优待她，扶植她，还力排众议，将那个少年将军的余部，包括养宁远等人，收入麾下，委以重任。

　　辰霜不由将袖口收紧几分。

　　崔焕之点了点头，恍若未闻，接着向她诉道：

　　“今日使臣已与掖擎可汗谈判后商定，今次以宗室女封为公主，嫁入回鹘。

　　崔焕之果然知道她要前来。”

　　她转过身，直视那双凤眸，重重道：

　　“我心早已许人，再难移情。

　　她突然停下脚步，一拢氅衣, 眼底的余光里映出身后有几道影影绰绰的暗影。

　　陇右少帅崔焕之已及冠多年，却迟迟不曾定下婚约。

　　他人半倚在案角，长腿微曲，有一下没一下地把弄着腰间宝石雕琢的短刀。她只想做个平凡草民，于天地间自由驰骋，无所束缚。”

　　“责罚若是对你有用, 我便早已降下军法。”

　　他在辰霜身侧停下了脚步，笑得张扬，问她：

　　“你可愿随我回凉州？难道是使臣一朝一夕的劝服之力？我们还可似从前那般征战西北，有朝一日，定能将大唐国土尽数夺回……”

　　辰霜先是沉默，而后轻声打断他道：

　　“我且问你，今日为何掖擎可汗会同意以宗室女为公主和亲？”他侧过头，英气的面上笑意分明。你不必再以公主之身前去和亲。”

　　“那么，你还要问我为何不和你回去？

　　辰霜不由苦笑一声，低低道：

　　“焕之，你何必如此。

　　她才方至营前，便有身着陇右军铠甲的将士来领她。

　　辰霜整肃仪容，正欲进入帐内, 却听见内里传来一阵瓷器崩碎之声。”

　　“将军恕罪！”崔焕之转身，猛地将短刀收拢腰际。若是他日陇右军式微，凉州攻陷，我身为公主，可还有选择？

　　“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 你竟又射偏？其父崔嗣本不愿他就此拖延，但却又觊觎娶得公主的美誉和权势，便也听之任之。

　　除此之外，她还想着那个人，哪怕只一丝一毫的线索，她都不愿放过。你的心思, 不在我陇右军。

　　“陇右军千秋万载，怎会连一个公主都护不住？五年前，我便已将话说明。

　　帐中，养宁远本是跪在地上, 见她前来, 眼中闪过一道惊异, 随后即刻眸光下敛。”

　　他狭长的凤眸紧眯，俯下身来朝她缓缓道：

　　“父帅多番令我娶亲为固崔氏势力。宁远愿为陇右所用，万死不辞……”

　　辰霜听不下去, 猛地掀开帐幔步入其内。”

　　她不愿再为公主。

　　若是未对他生得一丝感激之情，那是假的。”

　　“今日回鹘虽暂允宗室女为亲。掖擎不敢拿轻举妄动。今日，我不妨再说一次。”

　　“末将无能，请将军责罚。

　　有人在跟着她？”

　　崔焕之闻言，面色沉了下去，低声道：

　　“你这是不信我？

　　化雪时节，夜间仍有寒意侵身。

　　辰霜不动声色, 绕过地上碎裂一地的瓷片, 继续往里走去。我一直在等的那个人，是你啊……”

　　辰霜敛眸。

　　辰霜在那片被晦暗渐次吞没的火烧云底下, 向大唐使臣驻扎的营地走去。”

　　辰霜赞同道：

　　“是了。不信我陇右军？全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人恭恭敬敬地将她送至了一处华贵高大的营帐门口，作揖告退。”

　　崔焕之哼笑一声，朗声道：

　　“无非大唐国力犹在，我陇右军势力强劲。

　　当年她女扮男装，掩去身份，投于陇右军，常与崔焕之一道，多少人还以为少帅有龙阳之癖。

　　崔焕之望见了她包扎着绢布的手掌，目色莫名一暗。”辰霜平静地朝他摊开手。

　　“解药呢？”

　　“只要你愿意与我一道回凉州，你仍是陇右军的军师。在崔焕之示意下, 他垂首起身告退。可除感激之外，她无情可予人了。此次议和，已许诺回鹘玉帛金器百石，焉能不足？这么多年来，我对你的心意，你不会全然不知？

　　“你来了。正是因为陇右军兵强马壮，回鹘今日无法全然克之，见好就收罢了。

　　即便身穿便服，难掩其矜贵之姿。与辰霜擦肩而过之时, 他避开她的目光，侧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