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再尝到甜味，如何舍得下？她再如何有心计城府，也不过是个毛丫头，今年才十三吧？既然话赶话说到这儿，咱们夫妻便掏心窝子说几句。”
下头的仆从虽无官无职，但日常传递消息最灵通不过，师雁行自然不愿意波及他们，正好顺势卖个好。
而且因为多了这盘菜，她也不必每天再钻心挠肺地琢磨吃什么，生怕婆母受委屈。
秦夫人何曾有过这般娇羞模样，反倒令孙良才来了趣儿，越加调笑起来，“这哪里是疯话，这些年我在外面奔忙，家中里里外外全仰仗夫人一手操持，我岂是那等不晓得好歹的混账？
其实师雁行正月十六就到了县城，先找了客栈住下，然后在周开的协调下与上一任店主交割，后面又各种忙活，直到开店。”
孙良才点头，“你说。”
师雁行认真听了，夸得越发真诚。
就算有心眼儿，只怕也是逼出来的。
孙良才憨笑道：“是，我哪里比得上母亲手巧。寻常人再没有这样的见识的。
如今孙母日益好转，外头的人只会说秦夫人侍奉有道，堪为表率。
第二天，师雁行来送了各色青菜和豆腐皮、腐竹等凉拌的杂和菜，孙母吃了，十分喜悦，“这个辣辣的，很有些滋味。”
没主子的吩咐，谁敢随便请人进去吃茶？
对比过分惨烈，秦夫人差点忍不住笑出声。
还是说偏咱们家不成？
我也见过那位师姑娘，冷眼瞧着，虽是心眼儿太多了些，可眸正神清，举止有度，不似那等轻狂之辈。
他觉得自己好像中计了，但偏偏师雁行又没求过任何事，只说跟老太太投缘，又想报恩。
之前在村子里那段时间不提，光从正月十六到今天正月二十七，中间就足足有十多天空档，只要师雁行想，完全能挤出时间来送菜。如今没了这块心病，秦夫人都觉得年轻许多，日子也有滋味了！
这在消渴症病人身上是极其罕见的。
顿了顿又道：“到底是老爷夫人治家有方，外头的门子都极和气的，若是一般人家，哪儿有我说话的地儿呢？
不过一天一盘菜而已，便是其他官员家里，不也常有底下的人孝敬各色东西么？
孙母嗔怪道：“唉，瞧你这笨手笨脚的，还不如我自己来。”
秦夫人朝老太太屋里努努嘴儿，“也不是我咒婆婆，实在是她老人家到了这个寿数，又有这个要命的病，还能有多少年呢？老爷你当官儿也有几年，难不成还斗不过她，竟成了笑话了。不然留下孤儿寡母几个，长得又好，早被外头的人生吞活剥了！平时虽不说，可都在心里记着呢。
孙母吃了那腐乳肉，果然咸甜可口，且又软乎，基本不用动牙齿，便十分受用，故作正经道：“才刚吃得太快，没尝着味儿哩，我再来一块。
在这个阶级明显割裂的时代，跟官员打交道必须掌握好度。
这样冷却一个来月，等估摸着孙良才差不多该把自己忘了，再登门，显得不是那么刻意，又能及时帮忙“找回记忆”，反而印象深刻。
“就是这样才好，我常同他说呢，儿啊，别看你如今做了官，可到底是乡间出来的，可不许纵得下头的人狗仗人势没眼色，给乡亲们知道了，戳脊梁骨呢！
而她之所以没急着来这边刷印象分，也是反复掂量后的决定。”
这样的话，她都多少年没听过了。
孙良才心头微动，往前蹭了两步，倒也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过分谨慎。
秦夫人一听，顿时红了眼眶，一时万般感慨，心中便是风起云涌，又是酸涩又是喜悦。
或许有所图，或许没有，可如今既然没开口，又说是单独孝敬婆婆的，咱们也不便回绝。
孙良才主动帮忙夹了一片，不曾想那肉十分软烂，他手里没轻没重的，竟给夹断了。”
第三天是酸菜鱼。
秦夫人却觉得这样挺好。
师雁行就笑，“瞧您老说的，说句不怕您恼的话，我只是觉得与你投缘，自己又没个祖母在家里，这才想着孝敬，偏又拮据，也没什么好东西，怕您老笑话哩，这才送下就跑，可不干他们的事。
秦夫人容色平平，平时日子又紧吧，故而总是本能地愁眉苦脸，孙良才待她也无过多情分。
她每日送菜，不求见你，也不求见我，又不打着咱们家的幌子在外头兴风作浪，实在省心。”
第四日是代糖做的糖醋小排，第五日……
吃的回数多了，老太太也念师雁行的好，就打发人叫她进来说话，又骂门子。
孙良才闻言摇头，“妇人之见，殊不知不要钱的才是最贵的，那丫头的心计不能以常人揣度。
果不其然，孙母听了，更欢喜十倍。
老小孩，老小孩，人上了年纪便是这样，又好奇，又馋，也爱味道浓烈的。”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但凡师家男人还在，那丫头何至于这样四处奔波？”
孙母多年来控制饮食，但凡甜的东西几乎是一下不敢碰的，偏师雁行弄出了代糖，让个老太太多年来一朝破戒，只一口下去，便觉幸福指数激增，几乎感动得掉泪。
其实真要说起来，反倒比现代社会简单，至少他们公然流露出“我就是高人一等，就是高高在上”的姿态，不必伪装亲和力和接地气，倒是省了不少流程。”
秦夫人梳头的手一顿，难得笑道：“依我说，你也忒多心了些，小心得也忒过了。
男人们整日不在后宅，公婆的身体状况直接与媳妇的孝敬程度挂钩，连上官都要过问的！”
孙良才就笑，“这是那丫头特特孝敬您老的，若觉得好，自然要多用些，只别一味贪多，该积食了。
就算孙良才想刹车，却愕然发现自家老娘三不五时就故作不经意地问：“今儿那师家丫头送了啥？
送菜这事儿，一旦开始就不能停，也不能停。”
对付这种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夸她不如夸儿孙。
可这些年下来，内忧外患心力憔悴，也实在没有多少心思哄小妾玩，故而基本上还都是待在秦夫人这边，这番话说得倒也不假。
别看家里人口不多，可迎来送往样样不少，一日下来，她也是累得够呛。”
说到最后，也动了几分真情。
“贤妻说的是。
孙母对这酸菜鱼爱到骨子里，光鱼肉合着酸菜就吃了大半碗，惊得孙良才够呛，生怕她夜里胃酸，连忙止住了。
他虽有两个妾，当日却也不是自己开口提的，只觉得妻子说了，他就顺势应了，反正不吃亏。
得知师雁行竟又被老太太叫去说话，孙良才后知后觉有点怕。
可寿诞过后师雁行一度没动作，老太太被迫回归以前的饮食，正是那“由俭入奢易，由奢返简难”，竟一度绝望。如今有求于我倒也罢了，怕只怕现在不说，以后来个大的。
怕孙母有了岁数，肠胃受不得刺激，师雁行只加了一丁点儿泡椒尖儿，只略作调味便罢。”
话一出口，秦夫人怔住，旋即面上绯红，下意识啐了口，“呸，多大年纪了，说什么疯话！”
说完，就把方才夹断的那片自己吃了，也让秦夫人吃，一时席间气氛融融，煞是和睦。总不能成了精。谁说什么来着！”
说罢，果然自己动筷子，顺顺当当取了一片在碗里。
如今见了这香气扑鼻的红肉，哪里有不动心的？以前她老人家吃了许多苦，如今你也熬出来，难得有个欢喜的事，何不叫她老人家也受用受用？
“这就是您老教导有方呢！
谁知这些日子过得舒心，也跟着婆婆混了好菜吃，竟养出几分气色，如今灯下一笑，竟有三分动人颜色，把个孙良才都看住了。”
一老一少说得很是顺畅，一时连秦夫人都靠了后。
人争一口气佛受一炷香，凭什么？
官场上的事秦夫人不管，哪怕就冲这个，她也领师雁行的情！
且老太太的食欲明显起来了，饭用得多了，觉睡得也好，前儿大夫来例行诊脉，还说这些日子保养得极好，脉象强劲，都长肉了呢！
她侍奉多年，如今儿女俱全，也不求在婆母跟前争宠，正好趁这个空在旁边偷个懒，歇一歇。
“可怜见的，大冷天巴巴儿送来，你们这起子人也是没眼色，瞧她小孩子家家的便轻狂起来，也不知道叫进来给杯热茶吃！
而就是因为这种高人一等，他们有自己的所谓尊贵和体面，如果你太着急贴上去，吃相就太难看了，反而容易惹人厌弃。
只她不是那等会与丈夫哭诉的柔弱女子，感慨片刻便收住，又对孙良才道：“都是一家人，谈什么辛苦不辛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