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未出生时候的事,他也不知道。我练到阿耶满意为止。”他听到阿耶深沉的眉宇间似有倦色,难得唤了他的名,“若是累了,明日不必去马场了,休息一日吧。他牙牙学语的时候,会指着画上仙姿飘逸的神女,含糊不清地叫“阿娘,阿娘”,最后贻笑大方。
阿娘立在一棵垂柳下,春风徐来,柳枝拂面,一道吹起她轻薄的素白绢地春衫,绣满繁复兰草暗纹的裙裾曳在地上,与零落的花瓣簇在一处,给她皎白的衣袂染上一抹淡淡的桃粉。”阿娘摇了摇头,轻抚他有些毛躁的鬓发,柔声道:“你和阿姊,都是上天赐予我们的珍宝。”他知道,阿耶定是为了他阿娘的面子上,要放他一马。
他确实也想成为阿耶这样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不仅可以保护阿娘和阿姊,更能保护万千百姓。
谁知那男人马上注意到了他,大摇大摆走过来朝他微微俯身,定定看了他有小半刻,忽而摇了摇头,面带惋惜之色,轻声道了一句:
“你就一双眼和你阿娘有点相像。
……
从凉州城外回到都督府的一段路,萧成宴都是踢着石子走的。萧成宴吃痛捂着额头,抬头看到了阿耶那张严厉的脸。”
他一下子就不高兴了。
他一直知道,他的阿耶有两副面孔。只是哽咽着对她道:
“阿娘,我是不是阿耶的孩子?
他看惯了阿耶向来那身白袍素服,轩姿俊朗。
来到家门口,他还未进门,就听到一声清脆甜腻的女声:
“阿耶,阿娘!随即拉起他的手,往远处等着二人阿娘处走去。他故意拽着阿耶的衣角,拧着眉装作有些害怕的样子。她停下了手中的笔,抬首将他眼角凝着不落的泪水抹去,心疼地问道:
“阿宴,这是怎么了?
等阿耶阿娘再出房门的时候,看到他在门外偷偷站着,显然双双愣住。你是萧家的世子,日后是要继承你阿耶的爵位和河西全军的。
自他记事起,阿耶就不会抱他了,只会抱他阿姊。
阿耶应该是一向不喜那个人,阿娘每每说起他,阿耶都会抿唇不语,眸光极劲。怎么会不喜欢你呢?
“今日怎么不在城外等你阿耶去接你?若是在战场,不用敌人将你射下马,你便已死无葬身之地。
他也一向不喜欢那个崔阿叔。”阿娘俯身下来,双手护住他的肩头,替他拂去额头上的汗珠,颇有些无奈地朝他笑了一笑。不仅凉州,整个西北都要靠你和你的子孙后代来守护。”男人一怔,低笑着摇了摇头,往房内走去。忽而抬腿狠狠踩在了靴头斑斓的玛瑙嵌饰上。
“你阿耶我,整整娶了三次才娶到你阿娘。但也不是一直都是风和日丽的。
“当年,追你阿娘的人,从凉州排到了甘州,在回鹘都要绕一圈。
他趁人一不留神跑回了阿耶身边。
每到春夏,他的阿姊都会去回鹘找她一出生就认下的义父,学习君子六艺,实则是去草原上疯玩。
萧成宴不必回头,就知道两人关起门来又缠在一起了。”
“你不知道,你出生的那天晚上,你阿耶抱着你有多开心。
“这也能走丢?”他只会喊阿娘,因为阿耶根本不会理睬他。所以他一年前的凉州马球赛,他第一回见到那个身着绣金赤袍,手执金鞭的华服男人时,因为好奇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后来争吵声停了,只能听到内里传来阿娘“嘤嘤呜呜”的声音,极其细小,像哭声又不像哭声,阿耶的喘气声也很急促,与他一道骑马之时都没那么重。”
语罢,阿耶便兴高采烈地抱着阿姊往马厩走去。
此时,萧成宴越想越气,手里刚摘下的桃花也不要了,扔在了地上,用穿着鹿皮革靴的脚狠狠碾碎。
“阿宴长大了,阿娘抱不动了。
对旁人一向都是冷淡或峻厉的样子,不怒自威,在军中罚起人来连几个人高马大的叔伯都要抖三抖的。
“阿耶幼时,你祖父亦是如此手把手教我骑射的。
“你呀,对他太严厉了。
他自小就羡慕他阿姊,可以自由自在地在凉州和草原两头跑。
他知道他阿娘一向是美的。
萧成宴垂着头,死死盯着眼前恣傲的男人脚上崭新的流云纹金丝锦靴。阿耶就被脸色铁青的阿娘派家丁扶入了房中。
“希乌胆子大了,都敢进凉州城了。他速速从阿娘怀中抽身,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去。”萧忆海昂着头,鼻尖还挂着晶莹的汗珠,高声道。可唯独在他阿娘面前,阿耶舒眉展目,言语含笑,温柔得完全像是另一个人。修文史,习武术,不是御军之道,就是领兵之法。她远远望着父子二人向她走来,忽而展颜,在风中微微一笑。阿耶则是面色阴沉,抬手作势,挥掌就要打到他头上。
“一边去。正像教他诗文的儒师所说的“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义父送我进城的。”酒后的阿耶面色酡红,颇有几分往日不常见的得意之色。好像是与生俱来的感觉。”
他的眼泪已在眼眶里打转,死死抿着唇,从草场上愤然起身,满身泥泞地继续上马死磕骑术。”阿娘接住扑进怀里的阿姊,有些诧异。
后来的一日里,就没听到两人再谈论那个崔阿叔了。但和阿姊的待遇完全不一样。
之后的几天,阿娘面色淡漠,对阿耶爱理不理的,一向不苟言笑的阿耶低声下气,足足哄了她数日才好。
众人纷纷侧目,萧成宴望过去,竟看见前一刻还满脸肃穆的他阿耶见状忍俊不禁,第一个笑出了声。可他看到阿耶略带失望的面容,他心底反而鼓起了一股不服气的狠劲。
萧成宴看呆了一刻。”
阿娘微微一怔,噗嗤一声笑道:
“阿宴为何会如此想?
萧成宴垂下了头。
他听人说,他刚出生的那会儿,有一回阿娘出门忘戴帷帽,就有公子哥当街递书信予她。他刚才与我说,说他怀疑自己不是你的孩子……”明明带着嗔怪,阿娘的声音温柔得像是能掐出水来。”
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回身见阿耶不知何时已立在书房门外,静静望着母子俩低语。等等我呀!跟时常板着脸的阿耶不同,司徒阿叔总是眉目含笑,虽然话不多,但每次说话总能让人如沐春风。
此刻,看到阿娘在等他,萧成宴收回思绪,随即撒开阿耶的手,小步快跑向阿娘身边去,临到了她身前就张开双臂,想她抱他。
怎么办,谁叫阿娘美呢?
而他跌了,他阿耶只会站在那里,冷冷看着他挣扎着爬不起来,厉声道:
“奔马时松了缰绳,不夹紧马腹。
阿耶径自掠过了他, 已欺身坐在阿娘身旁。
这一天,阿耶难得对他露了几回笑,晚上还破天荒允他喝了果酿冰饮子——从来只有阿姊可以喝的,因为阿耶觉得这种东西女孩子气,不许他喝。若是他今后也能娶一个想阿娘这般美的女子,他也愿意像阿耶这般天天供着,哄着。
阿娘受邀想去廓州赴他的婚宴,阿耶不同意,两人在卧房里斗了半天嘴。她一身碧罗胡服,绾了垂柳髻,乌发用绿丝绦绾成了一个小小的垂柳髻。”
当时他挠挠头,半懂不懂地凑上前,还想再听几句有关阿娘的往事。都抱到阿姊厌烦得想要下地,阿耶才会恋恋不舍地将她放下。
每次被阿耶领去城外的马场修习马术,不跌个头破血流,是回不来的。灯火前,他的身姿高大而英挺,像是一座巍巍山峰,沉默间也有雷霆万钧的气势。萧成宴在旁偷瞄,见阿耶深厉的眉目转瞬柔和下来,二人低低絮语着什么,阿娘时不时以袖掩口,笑得开怀而烂漫。他是阿娘生下来的,应该处处都长得像阿娘才对。他望了一眼阿姊的一身骑装,挑眉道,“骑马回来的?
后来他一回府,就四处找阿娘,见到了她在书房,就往她怀里钻。当时,阿娘的面是他从未见过的红艳,发髻都乱了她也没发觉。当年,我摔得次数只会比你更多……阿宴,近日已有进步了。定是因为他,阿耶才打他的。”
他忍着泪,倔强地扬着头,不想把自己摔了的事告诉她怕她担心,更怕阿耶责怪自己让她担心。”
他阿姊萧忆海已回到了家中。”阿耶嗤了他一声,揽着阿娘的腰又走远了。来,让阿耶瞧瞧你在草原学的骑术。
“阿娘,等等我。
他挨打得不明不白,更讨厌那个崔阿叔了。粉雕玉琢的小脸洋溢着无限春光。阿娘说过,这是小孩子不能看的。但是阿耶有一次打了胜仗高兴,在军中喝得酩酊大醉,对他絮絮叨叨说过一些断续的醉话,其中有几句他印象深刻。不然,就没你这个小子了,知道不?
“不是我的,还会是谁的?”
“但是阿宴,你要知道,你和你阿姊不一样。你阿耶我,可是拼了命才把她娶回来的。
想到这天差地别的待遇,萧成宴不由又气得跺脚。
他向来只敢在阿娘面前撒娇的。而他只能被困在府中或是军中,每日有数不尽的功课修习。”
萧成宴垂下头,紧紧拽着阿娘的袖口,翘起的嘴角一抽一抽地道:
“从小,阿耶就不喜欢我,只喜欢阿姊。阿娘和阿耶对你抱有极高的期许,望你长大成人后,能担起身为河西萧家世子的责任。”
“不,我去。后来,那个人被阿耶的亲卫打得十天下不了床。
脑壳上忽被人一弹。他记得二人前几日刚刚小小吵过一次。
阿娘本在灯下描绘着舆图,见他小手有血迹,锦袍上都是沙子,袖口都被砾石给磨破了。
众多叔叔伯伯中,萧成宴最喜欢的,是那位独臂的司徒阿叔。阿耶没说什么,并未向往常一般斥责他对人无理,只是抚了抚他汗湿的额头,眉眼带着极浅的笑意。起来,再来!
阿耶和阿娘素来感情极好,十年如一日。”他的阿耶浓眉挑起,面露嘲讽,低低睨着他。
他往前一看,眼见着阿耶阿娘两道白色的身影已没入赏花的人群中,走远了,萧成宴有些慌张,开始朝前跑起来。
阿耶眼里只有他阿姊萧忆海。
“这小子。”阿耶的声音低沉却很温顺,语气和平时说话时完全不一般。”阿耶双手抱臂而立,语调不屑。
“哎……”崔焕之猝不及防,从未料到被一个只到他膝盖高的小儿给偷袭,吃痛叫出声来。
“别闹……”阿娘的声音小了下去。
今日阿姊要从草原回来了,阿耶走那么快,定是急着要去城门口接她。
他的骑射虽也是阿耶亲手教的。是为了那个姓崔的阿叔。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