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石像雕成了跪地之姿,背对着他,垂头丧气,一眼看上去,只有“丧家之犬”四个字能形容。”
先开始,谢怜还以为是这洞穴上方都挂着许多破布片儿垂了下来,谁知定睛一看,瞳孔骤缩。竟是把这石像当做是足踏了。长桌之旁稍远处,有一口巨大的铁锅,能容十人在内游水翻腾,红通通的沸水在锅里咕咚咕咚地翻滚,只怕是让人跳下去,顷刻就要烫得烂熟。要不是亲耳听到了,谢怜简直不能想象一个人怎么会有那么多怨气。
那群青衣小鬼大声附和。分明是黑压压、密麻麻的人,脚朝上,头朝下,悬挂在半空中。那年轻男子脸色灰白,一直哆哆嗦嗦地道:“别怕,别怕。烈性不假,好女子待商榷。至于雕像给人当足踏什么的,他连门槛都当过,怕什么,反正那只不过是一块石头而已。骂裴茗烂种马,小裴抱大腿,君吾假正经,郎千秋白痴,权一真狗屎,水师黑心肝,风师贱女人——他大概并不知道师青玄其实是男人。写完这一个字,花城轻轻握住了手心。花城慢慢握紧了手,转过了头,看不见脸上神情了。
片刻之后,队伍出了洞道,进入了一个极大的洞穴。回头一看,花城站了出来。一开口,声音又怎会略为耳熟?谢怜心道:“回头若是有机会,告知君吾一声,仔细两位神官给人挑拨离间了。
花城辨出了这个字,先是低头,看他一眼,谢怜目光之中尽是感激,随即轻轻摇头,又在他手心写了一个“听”和一个“天”。他一阵大骂,仿佛上天入地就没有一个他不想咒死的。哈哈哈!他骂小裴是抱着裴将军的大腿才飞升的,谢怜更不敢苟同。可想而知,雕这样一座石像,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羞辱这个人。您不知道,好些信徒可真蠢得很,一看咱们在砸,他们也跟着砸得起劲儿呢!这石像人的脸,一定和他一模一样。谢怜侧目望去, 只见一个身形飘逸的青衫人走了进来。花城说要相见青鬼戚容只有一个办法,看来,就是混入食材之中了。只是有多大本事不等于就能有多高地位,运势也是要素之一,不然裴宿早就该单独立殿了。但因为那个约定俗成的观念:妖魔鬼怪,都会隐瞒自己真实的名字,藏匿他们过往的人生,是以,他觉得可能并非同一人,只是假名重名了。
虽然只有简短的三个字,但二人目光一交接,谢怜便知花城懂了他的意思。”然而,他自己都怕得要死了。这时,戚容终于像是骂舒坦了,转了话题,道:“上次让你们办的事儿怎么样了?这么多年来他深有体会,有一句话敢说:有本事的,不一定能飞升;但飞升了的,就一定有他的本事。因为,若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戚容,怎么会有另一个戚容也对那跪地太子像这般执着?现在他不过就是条被流放的野狗,敢坏我的事, 我教他被风干了也没人敢收尸!又觉得光是拉住不够,于是在他手心又写了一个字:“谢”。
一名青衣小鬼道:“依照我王之言,我等早就在西边把裴茗想要扶持裴宿做西方武神的消息传开了,现在这事儿越闹越大,咱们趁这个借口,在北边扮成奇英殿的信徒砸了一百多间明光殿,根本没人怀疑。
短短时间内连折两波,他一得知消息便大发雷霆,连连诅咒:“有其祖必有其后,可惜了宣姬这么一个烈性的好女子,给这不要脸的裴家二狗逮住,受了这天大的委屈,到现在都救不出来!
四名小鬼赶着一群人往那锅子走去,有人见状,吓得跪地不起,打打骂骂拉拉扯扯中,谢怜忽然感觉身旁的花城浑身一硬,驻足不前了。”
谢怜听着,真有种捂住耳朵的冲动。
从南风第一次提到戚容的名字开始,谢怜就留了一丝意,想过这个“戚容”是不是他知道的那个戚容。
这列活人在这魔窟里行走,个个神色惊恐,几欲昏厥。若自身无实力,再怎么求人提携,过不了那道天劫,最多也只得一个“同神官”凑合。只见那张华丽的巨椅前方,跪着一个人。原来这戚容派了几个心腹去鬼市,闹事不成,给花城打得灰飞烟灭;又派了几个心腹下属准备再战,谁知这第二轮还没放出去呢,就在路上遇到了被流放的裴宿,再次给打得灰飞烟灭。
然而,戚容并不考虑这些。处于某种不值一提的原因,谢怜忍不住第一眼就去看了他的头顶,看到他戴着面具,头顶无灯,竟然微觉失望。
把原先他们高高供奉起来的太子殿下塑成跪地认罪的姿势,摆放在人流众多处, 鼓吹走过去时冲这木木的石像吐一口唾沫或抽打两下就可以去除晦气。”
戚容赞许道:“继续给他们加火!同样是骂人,风信一激动,也骂得不堪入耳,可他骂得再难听,也能明显感觉出来他不过一时血气上涌,并无诅咒意图。然而如今看来,他倒有八|九分把握了。权一真能忍,我就不信裴茗还能忍!”
人尚未至,骂声先至。
听戚容的话,似乎他差人去办了件什么事儿,和上天庭那两位神官有关,而且不是什么好事儿,谢怜是一定要听一听的。
那群青衣小鬼围着戚容高声呼王,七嘴八舌,谢怜听了大概。
谢怜一边走一边去捉花城的手,第一次捉到了,感觉花城手一僵。权一真和裴种马打起来了没有?
甫一进洞,一片黑压压的事物映入眼帘,花城反手捉住他的手腕,在他手背上写了几个字:“小心头顶,别碰。
而他根本不用把这石像翻过来,也能知道。
洞穴的最深处,灯火通明,有一张巨椅,一张长桌,金杯玉盏,其富丽堂皇,不像是深山洞穴,反倒像是皇宫宴厅。而谢怜再看花城,他竟是瞬间又换了一张皮,这次,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他对自己的背影,是再熟悉不过了。谢怜听了,不敢苟同,纵是宣姬有可悲之处,但也不似他们说得这般仿佛有天大的冤屈,全都是裴将军一人的错,毕竟那十几个新娘是她本人掳去的,也是她本人杀死的。
第50章 玲珑骰只为一人安 3
按理, 人是不会知道自己的背影是什么样子的,然而,谢怜不同。
然而,虽然有倒挂尸林,却没有血雨落下,因为这些,全都是干尸,早就没有鲜血可流了。众小鬼便知该怎么做了,到这边人群来,挑挑拣拣。
正在此时, 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地道:“裴宿这条小癞狗抱着裴种马的狗腿才巴巴地上了天, 还真以为自己有几斤几两?最后重点痛骂花城和那位低调的黑水沉舟,谢怜忍不住看了一眼花城,这一次,他倒是无甚反应,只是双眼仍紧紧盯着那座跪地石像。可他们仍然不解恨, 于是,有人逐渐想出了一种新花样, 那就是专门塑造这种跪地石像。而戚容的骂法则不然,让人听了毫不怀疑他心里是当真希望被他咒的人死得如他骂得那般肮脏龌龊,不吝攻下三路,简直是下流了。一群青衣小鬼簇拥着这名青衣人,仿佛一圈蜡烛围着中间一个人。前方那几名小青鬼似乎十分满意自己这份差事,动辄对身后这列队伍呼来喝去,道:“都老老实实的,不许哭!
谢怜一直捉着花城的手臂,感觉他往前微微迈了一步,连忙拉住。队伍里那小孩大约十岁不到,还不是很懂事,眨巴着大眼,一直牵着他父亲的衣角,心里害怕了便不停地拽。或者更进一步, 直接塑成伏地磕头状,用以代替门槛,供千人踩万人踏。花城与谢怜与他们擦肩而过,随即不着痕迹地转了个身,跟在了这列队伍的末尾。”
鬼界所谓的四大害里,另外三个绝,都没听说过他们吃人,只有青鬼戚容还舍不了馋,无怪时常被嘲讽“上不了台面”“开不了眼界”。谢怜与裴宿虽交集不多,但他能看出,小裴之武力,隐隐在郎千秋之上。裴茗这匹□□生疮的狗种马,该要剁了他的烂屌挂在他庙前,谁拜他谁就跟他一样步步流脓!”
姑且不管他们所传的是不是谣言,这般恶传原本就居心不良,更何况还乔装成人做砸庙这种损人功德的缺德事,祸水东引,心思歹毒,无怪乎上天庭的各位神官提起戚容,都说他本事不大却很是烦人。
乍看是人,再一看,便知是一座石像。哭得满脸鼻涕满脸泪的,倒了我们贵人的胃口,教你们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此时情形顾不得多想,他在花城手心写了一个字:“救”。
倒挂尸林!他转头去看,只见花城虽然还是顶着一张眉清目秀的少年面容,但那目光中已燃起了滔天的怒火。
谢怜从没看到过花城目光里流露出这般暴怒的颜色,顺着他视线望去,那一刻,呼吸都凝滞了一般。
既然让他看见了,那么这群人便非救不可了。”
那头戚容说完事儿了,往后一躺,一双脚在那座石像肩头换了个姿势。
这支队伍七弯八拐,在山洞里穿行。”
他说着往后一瘫,坐到了那张华丽的长椅上,脚一抬,一双靴子便搭在了那座石像的肩头。
那哪是什么破布片儿?在仙乐灭国后的一二十年里,许多城镇与村庄都能看到这些石像,谢怜又如何会不熟悉自己跪下来后的背影是什么样的?干尸的表情都极为痛苦,大长着嘴,脸上和身上都有一层如雪般的结晶,那是盐。还不知他要怎么做,谢怜身形微动,这时,却觉身旁人影一闪。
一名青衣小鬼见这有个小儿,面露喜色,手臂一伸就要抓他,那年轻男子“啊”了一声,跳了起来。
当年仙乐国破后, 人们为了泄愤,烧了他八千太子殿,推倒了所有的太子像, 盗走剑柄宝石,刮走衣上黄金。想必,这就是那传说中的鬼界四大害之一,青鬼戚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