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太医们都说皇帝的龙体要好生养着,可是,皇帝生怕罢了朝,顾世子的手会伸得更长,只休朝了一日,后头几乎是咬着牙天天上朝,连折子都不敢积压太久,这一来二去的,龙体简直都快被掏空了。
整个人仿佛皮包骨头的骷髅架子。”萧燕飞徐徐道,三个字一字一顿。
灿烂的阳光下,皇帝的憔悴虚弱无所遁形。
“不要把这么重的伽锁套在自己的身上。
突然之间,萧燕飞感觉眼前的青年似是走下了高高在上的神坛,真正地走到了她身边,不再令她觉得两人之间有种若有似无的疏离感。”
梁铮眼角抽了抽,垂下了眼皮。
言出必行,杀伐果敢。
这两个字让萧燕飞呆了一下,微微张大眼。”
“皇上这十几年痴迷寻仙问道,三易真人颇有盛名,皇上听闻了,哪怕是病着也要过来。
原来她能让他这么高兴啊。
所以愿意为了她,而放下身段。”萧燕飞笑嘻嘻地说道。”
他看着她微微地笑,笑容犹如夏日暖风一点点地染暖了他冷峻的眼角眉梢,犹如那月下倏然绽放的昙花开到了最极致,丽色倾城。
顾非池定定地迎视着她清亮的双眸,薄唇轻启,缓缓道:“我娘……是顾明镜。”
少女的眼眸灼灼发亮,似能劈开夜色的晨曦,璀璨夺目。
两人的目光对撞在一起,脸与脸相隔不过一尺,近得能看到他唇角、下巴上细细的汗毛。
萧燕飞时不时地“嗯”一声,话语间,三人闲庭信步地沿着林间的青石板小径走到了竹林口,头上的上空白鹰始终如影随形地跟着他们,傲慢地俯瞰着大地。”
“能够如从前一般,掌着生杀大权。
顾非池莞尔,目光愈发柔和。
她一把拉起了顾非池的手,往路口的竹林方向走去,脆生生道:“你之前不是说要求姻缘牌吗?
鬼使神差地,她又踮起脚尖,双手捧住他的下巴,凑过去亲了下他的鬓角。
原来谢以默的牌位被供奉在这观中?
萧燕飞乱七八糟地想着。
与此同时,她的双颊渐渐浮现一层粉色,一点点地变红,薄薄的红晕从她的面颊漫延至耳朵、脖颈,绵延而下,如凝脂般的肌肤透着明媚的菡萏色,清极艳极。
顾非池似笑非笑地勾了下唇角,轻轻掸了下肩头的一片竹叶,淡淡道:“我来告诉他们,真相已经大白,柳家就要满门抄斩了。
真是暴殄天物。
不过,她从来不会去纠结这些个细枝未节,愉快地跟着他走了。她知道。
“两位善信且随贫道来。
顾非池是一个很骄傲也很倔强的人。
这顾世子还真是明晃晃地在睁眼说瞎话。
皇帝登时觉得脊背一凉,颈后的汗毛倒竖,有一瞬间的不自在。
就连今天的阳光与风似乎都是甜的。
“谢……”皇帝的瞳孔微微一缩,脸色一变,下意识地看向顾非池方才走来的那片竹林的方向。
最后,双手又稍稍给他正了正面具。
“善信是要求姻缘牌吗?
萧燕飞暗暗咋舌。”
“走,我们求姻缘牌去。
他用的是“拿”,而不是“讨”。
不知道为什么,这历朝历代的皇帝总是不太吸取教训,哪怕是那些被誉为是“千古一帝”的明君也照样痴迷丹药,莫不是都以为自己不是人,是真龙,是紫微星下凡,可以得到长生,位列仙班来着?
他太高了,饶是他特意朝她倾身,她的双臂依然抬得有些吃力,在他后脑摸摸索索,指尖时不时地擦过他冰凉柔顺的发丝,好一会儿,才终于帮他系好了面具的绑带。
“……”皇帝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总觉得顾非池这是话里有话,是在咒自己早点死。”
萧燕飞偏过脸,盯着他面具后的黑眸,问道:“你说,是不是?
“唐老爷,”顾非池停在了距离皇帝四五步外的地方,对着皇帝拱了拱手,毫不走心地随口道,“老爷看着气色好多了,那我就放心了。
顾非池拉着她的手不紧不慢地走出了竹林,转过弯,便与皇帝一行人迎面而对,相距不到二十丈远。”
他下巴微抬,举手投足间,桀骜恣意,颇有些睥睨天下的傲慢不羁。
哪怕之前没有明说,他从来没有隐瞒过这一点。”留着花白山羊胡、相貌清癯的观主亲自在前头给皇帝带路,隔得远,他的声音并不真切。
他的目光缠绵如丝,脸上的愉悦显而易见,笑容仿佛那明丽的春晖,连那微翘的唇角都旖旎起来。
她心中油然生出一股甜意,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悦。”
顾非池轻而缓地道来,淡漠如水的语气自有一股慑人的气势。
她从未这样仔细地打量过一个人。”说话的同时,萧燕飞微微地踮起了脚,抬起左手摸向他脸上的半边面具,在那冰冷的金属边缘碰触了一下。”
求丹啊。
顾非池一派坦然地说道:“来给谢伯父和昭明长公主殿下上香。
他冷冷一笑,问道:“顾非池,你来这里做什么?
顾非池见她满脸写着“皇帝怎么会在这里”,含笑解释道:“三易真人近日在庆云观挂单。”
“劳烦小道长给我们带路。
一瞬间,皇帝原本含笑的表情一下子就僵住了,唇畔的笑意消失不见,步伐倏然停驻。
“咦?”
“你也是。”站在路口的那名小道童方才隐约听到姻缘牌三个字,笑眯眯地说道,“贫道带两位过去吧,敝观的姻缘牌很灵的。
那半边狰狞的鬼面再次遮蔽住了他漂亮的上半张脸。”
“皇上您后悔不已,决心下诏罪己。”
这六个字轻而缓,字字清晰,字字泣血。
算算日子,她上一回见皇帝是顾非池从幽州回京的那日,在京外的五里亭,这才过了多久,皇帝就瘦了一大圈,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放肆!”萧燕飞的目光仍凝望着他的面庞。”
“他小小年纪的,何必非要把这么重的枷锁往身上铐。
“我们成亲吧。
他可真是好看!
第105章
成亲。
而现在,她像是一点点地穿越了层层迷雾,开始懂了。萧燕飞看呆,情不自禁地笑了,小脸上犹有一抹似是而非的嫣色。
日光下,男子肤白如雪,脸庞轮廓优美,那双墨玉般的眼眸流光四溢,鼻梁高挺精致,漂亮的五官笔墨难描。萧燕飞默默点头,在心里吐槽着:仙丹不会有,但丹毒肯定有。”
他的声音并不大,语气也很平静,却让萧燕飞感受到一股恣意的飞扬。
像他这样高傲的一个人,如今会因为等不到她的答复而觉得忐忑?
他的年岁。
“唐老爷,这边走。萧燕飞心底发出深深的叹息声。”
“说不定能够求到仙丹,龙体一下子就康复了……就能够重新掌住朝堂。
是啊。”
萧燕飞突地收住了步伐,惊讶地望向了他们来的方向,就见二三十丈外的假山边,着一身宝蓝色常服的皇帝悠然走过,他只带了大太监梁铮、几个侍卫和内侍,一行大概七八人。
从那天,她对他说“被人揭下面具是一种失败,自己摘下面具却是一种胜利”的时候,他就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皇帝自上次吐了血后,龙体就越加虚弱了,稍稍走上一段路就会喘息不止。”
不似从前一般唤顾非池的表字,而是直呼其名。
她又怎么可能猜不到呢。
他的眼眸苍老而浑浊,脸颊瘦得凹陷,皮肤松弛暗黄,连嘴唇看起来都是黑紫色的,明明才四十出头的人,皱纹已经爬满了脸,步履间,双腿虚浮,仿佛每一步都不能落在实地。
他,很在意她。
指腹在面具上碰了碰,就要退开,可顾非池的动作比她更快,大掌覆住她的小手,引导她的手轻轻地为他揭下了脸上的面具。皇帝的脸色更阴沉了,浑身绷直。”
从清静殿出来后,小道童的步伐轻快了不少,脸上也添了活泼的笑,笑容满面地吹嘘起他们庆云观,说他们的观主道法高深,算的卦灵验极了;观中的姻缘牌也很灵的,附近十里八村的新人成亲前都会来这里求姻缘牌的。
顾非池也扭头看着她,垂下了眸子,思绪不由被她牵引,点点头:“是。
迎上青年灼灼的双眼,萧燕飞再次踮起了脚,小心翼翼地把手中那个玄色面具戴回到了他的脸上。
那种被人在乎的喜悦。
他黑漆漆的瞳孔泛着幽幽的清光,深沉如潭。
他唤谢无端为表哥。
在他满眼震惊,显然没反应过来的目光中,她又退了回去,有些莫名的得意。
他的脸上明明没有伤,却一直戴着面具。
她的目光专注而执着,似要穿过那双眼直击他的灵魂。
他为人处世总是滴水不漏,波澜不惊,将自己武装得无懈可击,让人永远找不到他的弱点,从前,萧燕飞看不透他的情绪。
萧燕飞若无其事地说道:“萧烁那小子回来也没住上两天,就又回军营去了,说什么他要把丢了的爵位再挣回来。
从他那双氤氲的眸子里,她能看见自己的面颊倒映在他瞳孔中;
她能捕捉到他眼中暗藏的那一丝丝忐忑。
一点点地露出面具下青年俊美白皙的面庞。”
她唇角浮现若有似无的梨涡,甜腻醉人。
顾非池低低一笑:“走,给你拿爵位去。
在短暂的震惊后,顾非池也笑了,俊美的眉目舒展开来。
她没有回答,但用实际动作做出了回答——
她答应了。
这让萧燕飞隐约觉得,他是不是早就知道皇帝会来,才特意挑了今天来庆云观。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