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怎的,这一瞬忽然记起那从未用过的水丝绸。”里头传出一阵哄笑。
一身夜行衣的少年长身而立于屋脊之上,抱臂站在月光下,静静俯瞰着整座院子。你去哪里了……”
“不是说好我闭嘴你就不走了吗,怎么骗人呢?
面前青红两色的三层建筑重檐斗拱,富丽堂皇,门匾上书“风徐来”三个笔法飘逸的金字,想来便是这酒楼的雅名了。
正巧里头有人说着“去解手”推门而出,一公子哥儿顶着酒肚子跨过门槛,前一刻嘴上还笑嘻嘻乐呵着,后一刻脚一绊,摔了个大马趴。
她冬日里虽闭门少出,实则邀约却从没断过,那些个世家贵女一会儿谁操办喜雪宴、赏梅宴,一会儿谁主持冰嬉赛,明知她不爱出去吹冷风,与她们也玩不到一处,偏都要送份请柬来以示尊重。奴婢方才叫醒您, 是想提醒您时辰快到了。
临到翻身而出,耳边却蓦地响起那道咕哝——
若大表哥大着胆子再来……哪怕事后追究,就算杀了他有何用?
穿过行肆林立,人来人往的街头,马车在闹中取静的沿河地带停稳,姜稚衣踩着轿凳下了马车,隔着一层帷帽轻纱抬起眼来。
难怪那蠢货能钻空子进来。
衣袂随长风拂动间,元策摩挲着指腹,脑海里很快勾勒出一幅图纸。
“抱紧一点!”
“可别,都是阿姊的心头肉,舍了哪个都为难,亏了我接济她!”
“许是为了躲您的问罪,大公子一大早便出了府。
元策撑膝起身,活动了下筋骨,提上剑无声走到后窗,推开了窗子。
对上她不满催促的眼神,元策撇开头,手掌落下余下的三寸,虚虚覆上她乌发铺散的背脊。”
元策:“我——”
“我又不是同你说笑,我是真的害怕……”
“舅父不在,我在这府上一个亲人也没有……”
姜稚衣抽抽搭搭呜咽着,不知想到了哪里去,抬起一双泪涟涟的眼:“你是不是还有其他事骗我?
她便也没当那些面上功夫是回事,请柬堆成山了都不看一眼,唯独宝嘉阿姊这一份是特意留出来,交代给了婢女的。
虽然还是有点生气那个破考验,但看在他近日夜夜过来照顾她,有心补过的份上,也不是不能原谅他这一回。”
元策一偏头,不知何时握紧的拳头蓦地一松。”姜稚衣从鼻腔里轻哼了声,甩袖回身,抬脚朝楼上走去。那都是装出来的……人家暗地里早有相好的了!
喜欢她颐指气使,喜欢她蛮不讲理,喜欢她话痨,喜欢她麻烦?奴婢也说这名儿寡淡,衬不上公主,风水先生也说这名儿不吉利会亏本,公主偏不听,说她反正就在幕后出出银钱,也不劳心劳力当掌柜,亏了大不了——”翠眉说到这里掩了掩嘴压低声,“大不了少养几个面首。
姜稚衣搭着谷雨的手腕,刚要转过楼梯拐角,忽然听见一道醉醺醺、有些熟悉的声音——
“……你们说我愁什么?”
“看不出来郡主喜欢这种调儿……”
姜稚衣冷着脸缓缓深吸一口气,回头望向身后的雅间。
她一个噩梦,他四天四夜白干?
众人两股战战地目送姜稚衣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摸了摸耳朵嘴巴,后背淌下一层淋漓的冷汗。”
“?你若没有变心,我都哭成这样了,你不抱我就算——”姜稚衣看了眼他垂在身侧的手,“怎还像要揍我……?
做到这份上,也算给兄长赔够罪了。还不是为了防——”提起那脏东西,姜稚衣瞬间没了笑脸,“大表哥那边有什么动静没?
“几更天啊喝成这样!
东西南北四个面,大门、二门、角门、屏门,游廊、过厅、水榭、竹林——
撇开今晚被撤走的部分护卫不说,这院子的结构和守备也是中看不中用,哪儿哪儿都漏风。
原来他昨夜消失不见是去忙这个了……
谷雨:“不过郡主, 咱们这么一布防,那沈少将军还进得来吗?
……这到底谁的噩梦?
“她那酒楼是今日开业?那这酒楼开张的大好日子,可要备齐了。”
“那郡主今日不去捧宝嘉公主的场了吗?
泪湿衣襟,眼看玄色的衣衫被染得深一块浅一块,元策心底划过一个由来已久的疑问——
兄长到底喜欢这哭包什么?
“郡、郡主……”
雅间里骤然一静,一群围在酒桌边的公子哥儿徐徐扭头,朝门外望来。
对上轻纱后那一双冷若冰霜的眼,方宗鸣举到嘴边的酒盏一抖,溢出半盏酒液:“表、表妹怎、怎么在这儿……”
姜稚衣轻笑了声:“来了这上好的酒楼,不好好吃菜,却在这儿大说梦话——大表哥若不知这嘴该怎么用,要不便割了吧?”
姜稚衣脚步一顿,停在了楼梯口。
干净的白宣上画了一幅瑶光阁的俯视图, 墨迹是崭新的, 还未干透,虽不是写实的工笔画,但每一道门窗、每个点位都十分清晰明了,跟军事布防图似的。
趴在地上的人哆嗦着抬起眼,瞧见谷雨和翠眉,便知这帷帽底下是谁了。”
方宗鸣一个激灵,上脑的酒霎时醒了一半,酡红的脸也像霜打过一般白了下来。
元策眨了眨眼,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一点点抬到半空,悬停在她后背。
满室只剩绵长的呼吸声。”
“说没有相好是不是也骗我……”
“说没有变心是不是也是骗我?
元策低着头气笑:“你讲点道理?”
姜稚衣唇角一弯:“算他没食言。”
雅间里一片哗然。
鎏金灯树上滴落的烛油渐渐盈满小盏,不知闭目养神了多久,身后那道目光渐渐微弱下去,直到完全合拢,消失。
身后雅间,又一道男子的声音响起:“你那表妹瞧着眼高于顶,生人勿近的,也不怪你这么多年都得不了手……”
“你懂什么?
屋里已经没有元策的身影。
……那他是何时走的?”姜稚衣一路往里走一路同翠眉说笑,穿过散客云集的大堂,到了一楼,热闹的熙攘声轻下去。
像被柔软的潮水推挤着,元策闭住呼吸,喉结轻轻滚动了下,抬眼望着虚空,慢慢收紧双臂,抱实了她。
谷雨想着, 从袖中取出一张图纸:“沈少将军还留了这个,说咱们这院子守备漏风,照图上改。
姜稚衣眨了眨眼, 回想起昨夜最后的记忆——
好像是她抱着他撒手不放, 不知抱了多久,哭累了便睡了过去。
一名身着宫装的婢女快步迎上前来:“可把郡主盼来了!
需要加固的门窗。”
另只手也覆上去。
第19章 (双更合一)
次日天明, 姜稚衣被一句小小声的“郡主”喊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谷雨弯身在她榻边, 不远处,小满正在打扫昨夜她惊梦时打翻的瓷盏。
一顿之下,元策又回头看向床榻,眉心一皱,收回了手。”
姜稚衣才想起她这一病,病得都忘了日子。
寝间里,床边小几上的瓷盏被挥落在地,榻上人急喘着坐在那里,惊恐地望着窗子,好似刚从什么噩梦中苏醒。还不是愁我那郡主表妹!”
“是吗?
谷雨和翠眉跟着脸色微变,对了个眼色。”
“真的假的?
谷雨:“郡主, 沈少将军是两刻钟前走的。!
姜稚衣扭头看了看他的手,又抬眼看他。
需要改点位的人手……
忽然“砰”一声脆响从脚下的寝间传来。
翠眉沉着脸端起手,看了方宗鸣一眼,又扫过雅间里那一张张醉脸:“郡主说的是,刚好公主宴席上的凉拌猪嘴和香卤猪耳都还少一味原料呢。
灼灼的视线如同暗夜里逼射而来的光,强烈到无法忽视。
元策张了张口,又懒得打破这难能可贵的安宁,干脆提着剑闭上眼,权当自己瞎了。
后来倒是一夜无梦了。公主已在三楼雅间,特命奴婢在此恭候,郡主随奴婢上楼吧。”
“你见过谁挖坑将自己埋了的?我若走了,你现在抱着……”的是谁?
元策回过头,隔着朦胧的帐幔看见榻上人熟睡的脸。”
姜稚衣从榻上爬起来,接过一看。”
“谁啊谁啊?”姜稚衣一看窗外高升的日头,暂且将那晦气东西抛去了脑后,“那快给我梳妆。
姜稚衣想高兴了,改成了侧躺,支着额角看起他的后脑勺,指尖在枕边哒哒地敲。
再转回眼,那双盈盈泪眼里百转千回,看着他,像在看个始乱终弃的人渣。”
一个时辰后,西市。
长夜过半,月上中天,半炷香后,瑶光阁屋顶。”
“盯着点,人一回府就告诉我。
“……不是,他俩不是死对头吗?
怀里的人一抱住他便声泪俱下:“吓死我了!”
“说出来吓你们一跳——那人是沈、元、策!
需要移栽的树。
元策到嘴边的问话被这缠上来的一双玉臂扼住,捏着帐幔的手连同身体一僵,慢慢低下头去。
“还有一只手呢?”
“我亲眼看见的两人夜半私会,还能有假?”姜稚衣紧了紧环着他腰的手臂。
三楼雅间,丝竹管弦乐声袅袅,中央宽阔的圆台上,十数个穿着清凉的西域舞姬裙裾翩飞。
脑海里清晰的笔画断了墨似的一滞,元策眼皮一抬,自屋脊纵身跃下,一把推门而入。”
姜稚衣认得这叫翠眉的婢女,笑盈盈接了话:“‘清风徐来,水波不兴’,阿姊怎转了性,给这酒楼取了个这么清汤寡水的名儿。
比起前几晚不舒服地拧着眉皱着鼻子的模样,今夜软和了许多,唇角微微翘着,不知瞎高兴什么。
一直等他走到榻前,撩起帐幔,她才像认出了他,目光微微一闪,后怕般猛地扑上前,一把环住了他的腰。
夜风从方才来不及阖的房门灌入,拂动帐幔,静立间,轻纱悠悠飘荡,迷过眼下。”
“…………”
这旧账还能这么翻?”
“可不?
一转头看见他,呆呆的没回过神来,反还往床角缩去。”
“这两人怎么搞到一块儿去的?
女客们分席两边,三两一堆地说着笑。”
——难怪沈少将军临走那个样子,像是等不到郡主醒来烦得很,特意当着她和小满的面离开,仿佛给她们做个见证一般。
“你才要讲点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