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被一道细小的力量一下子捉住。今日重回凉州。
从前,她入睡时,一贯喜欢蜷起身子,双臂环抱,缩成小小一团窝在他胸口。皮毛柔软滑腻,触之如陷进一片云海, 且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擅闯峒关者,杀无赦。”
……
峒关城墙守将见少帅亲自前来督战,纷纷屈膝行礼,今日守城将领陈佟禀道:
“少帅,是回鹘人!”
“我好不容易将他追回来,决不能让他再行差踏错一步。小人先谢过将军了。
“好。”
听到下人来报,赤袍将军敛起湿漉的袖口,将荷瓣收于身后。这份恩情,我铭记于心。此人冒名顶替,且身后皆是回鹘玄军,是回鹘人要取我峒关来了!
庭中水池,盛夏过去,绿波荡漾间,清荷凋零尽,几片翠叶焦黄。
身上除了锦衾,还盖着一件眼生的月白雪氅。
香芝无言,心中酸涩,默默目送她策马远去。他心下一惊,想要收回手,见她仍闭着眼,眉心却蹙得更紧,张了张唇,在梦中低声喊了一句:
“不要杀他。”清河见香芝劝阻,拖着绵软的身体一门心思地往马厩跑。”匆匆赶到的养宁远上前推开围堵的众人,急切地朝崔焕之喊道,“清河公主月前曾从回鹘来信于我,证实了玄王确为当年坠崖的少帅。”他追问。
香芝唉声叹气,道:
“喝了一口稀粥,就再也吃不下了。她在凉州的府邸,定要不逊于长安那些公主府。此时,她的睡姿,亦是如此,只要轻轻上前一圈,就能将她一把抱住,拥入怀中。
香芝忍不住小声说道:
“将军为何不亲自进去看她?
***
凉州城一处幽静的府邸中。”
香芝快步上前,禀道:
“醒了。”
香芝追了出去,扶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唉声道:
“殿下,你身子才刚好一些,怎可骑马?”
崔焕之掀起眼皮,看向神色凝重的二人。
香芝见实在拗不过她,只得叫来几个亲卫护送她上马,连连叹气道:
“公主这又是何苦?”崔焕之收回目光,凭栏远眺,“清河要回来了。”
“将军大义,一诺千金。”
崔焕之一惊,凤眸眯起,道:
“怎么是回鹘人?”
清河垂下了眸子, 轻抚氅衣上的皮毛。”
“速速备马!”他大步上前,欺身靠在女墙上向远处望去。
赤袍将军死死盯着城下之人,面色沉郁,狭长的凤眸掠过一道寒光,咬字缓缓道:
“无论是何人,死人也好,活人也罢。公主身子太弱了,实在不宜骑马,先回去歇息吧。”香芝正端着一盆水想要进来为她擦身盥洗。”
许久没有回音,香芝本想自讨没趣地退下,却又听见他淡淡回了一句:
“她不会想见我。
众人心中皆知,河西少帅萧长风早已在五年前峒关一战坠崖身死,尸骨无存。
他忍不住抬起手,想要抚平她蹙起的眉。
“公主怎么起来了?
看到她出来,男人微微回身,沉声问道:
“她醒了?还喝了几口水。”他语调平静,音色沉稳,看似轻飘飘的一句话很快就被夜风一吹,消散了。一己弱柳之身,救万民水火,使凉州免于战乱。
为首之人一袭白袍猎猎,身披明光甲胄,有如天光笼罩,夺人睛目,墨发高高束起,兜鍪上的赤缨如血,在尘烟中随风飞扬。我必须去。
临近帐帘前,他的脚步慢了下来。在马背上,她身长玉立,发丝飞舞在侧,勾勒出她弧形优美的侧脸,烈日照下,金光在她身上浅浮,温柔中又带着一丝决绝。”
“崔将军,他就是长风无误。
行军速度之快,转眼已近峒关城下。
“这件雪氅,是我嫁妆里的么?
凉州城内,谁人不感激为民出关和亲的清河公主。
不到三里外有一片黑压压的骑兵阵,铁蹄飒踏,碾过衰草,在黄土上扬起风烟滚滚,形似涨潮,奔涌不息。”
在他一声令下,密集的箭雨如注,纷纷落在白袍将军的坐骑铁蹄之下。守城将士陈佟朝崔焕之示意,他微微颔首,陈佟便令弓箭手放箭,试图向来人震慑道:
“城下宵小,速速退出峒关,否则,射杀!”
“她知道了,只会更加备受煎熬。”
香芝蹙眉,心中五味杂陈,幽声道:
“将军为公主殿下做了那么多,为何不让她知晓?今后你若有难处,无论何事,可随时派人去信来凉州寻我。”香芝心中一震,感怀良久,随后便告退。一双凤眸凝视着花瓣间曲折的褶皱,拈花掌中,沉吟良久。斥候来报,祁郸军埋伏在峒关城外二十里的莽山山隘。
香芝心下生叹,回身走远了。弓箭手已在女墙缝口就位,只待一声令下。”
男人皱了皱眉,没有说话,仍是独立风中。
“无论何人,威胁峒关,定杀不饶。忽然感到今日帐外格外安静, 她心下一慌, 疾声问道:
“玄军呢?数年来此人为陇右军中禁忌,少帅勒令不准再提。”
香芝端详了一会儿, 摇头道:
“这氅衣皮毛和里料极好,但应该不是我们带来的。见她起身忙扶住她回到榻上。我,必将万死不辞。
“将军,他就是河西军少帅啊!”下人们面露喜色,齐声应道,又忙活起来。
刺目的日光透过帐布照入帐中, 清河渐渐苏醒了过来。
众人默默不语,齐刷刷地看向少帅崔焕之。
崔焕之将荷瓣捻起,放入腰间的玉銙带中,见亲卫从府门奔来:
“少帅!”司徒陵亦从人群中探身出现,低声道,“请将军三思啊。
步伐极轻,悄无声息地行至榻前,深深望了一眼榻上熟睡的女子。
伫立良久,他掀帘入内。
她鸦云般的鬓角浸了汗,反射出微茫的珠光。
他自是知道,论军心民心所向,哪怕他在凉州已守了五年,都抵不上一个“死人”。
如今公主即将还朝,驻守凉州的陇右军中最先得到消息,皆是喜不自胜。泠泠月色洒在他暗淡无比的一袭玄袍上,显得沉重又冷清,像是一座万年寒峰。
没由来地,她心生一丝欢喜, 对这件莫名而来的氅衣爱不释手。
残荷仍澹澹有香。”
“是!
水榭台中伸出了一只赤金箭袖,下水折了几瓣枯荷捞起来一观。无诏近峒关城一里内者,即刻射杀。”
一时间陇右军中惊呼声四起,人语嘈杂。”
雁归
破晓之时, 天边的群岚间露出一丝暗青灰的白,乌金色的日头升上来, 旭日金光洒遍枯黄的草原。
她披上氅衣, 起身下榻,缓慢地移着步子, 朝帐外走去。
他心下不禁暗自一笑。
“少帅,府里已布置完了,一应俱全。”
香芝深知瞒不过她, 低声如实道:
“一个时辰前,玄王已带兵已经出发去往凉州了。”
众将被他冷硬的语调所震慑,愣了一瞬,纷纷各自归位。”他故意重声道,“哪怕萧长风活过来,站在这里,面对此番情境,亦会如此下令。
微凉的夜风吹起他玄色的衣裾拂动不止,衬得他周身愈发沉静,如山如渊,肃然不动。”白袍将军从腰侧拔出一柄宝剑,手腕一转,直指城墙道,“姓崔的,识相的,速速献城,降者不杀!
“来者何人?望着花厅前新置的博古架装饰着顽石根雕,新换的璎珞珠帘,一床薄衾软榻,软玉生香。
离去之时,还看到男人独立月下,眉目比夜色更加深沉,身姿屹立,一动不动。
内心除了难以言喻的愤慨,还隐隐含着一丝不甘。”
城下的玄军仍在步步逼近峒关城门。
外头明媚的日光给她寒凉的周身添了一丝暖意, 驱散了她心头萦绕的梦魇。”崔焕之从腰间抽出金鞭,飞步向缚在府外的高头大马走去,高声令道:
“随我回防峒关。”
香芝望着她艰难地上了马。领兵者何人?蜷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幽深的影,随着平稳的呼吸而微微颤动着,有如一双蝉翼。”
“不可。
来人冷笑一声,并不应答,随即一夹马腹,扬起缰绳,径直朝陇右军的射程内疾驰而去,竟在飞来的流矢中穿梭如风。
俄而,那道帐前的身影随着缺月西沉,缓缓移至帐门口。我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我乃河西军少帅萧长风。
那么,城下之人又是何人?”
清河没有半分犹豫, 从榻上挣扎着起身, 向外冲去, 喊道:
“备马!”
“可有饮食?香芝仿佛从未听见一般,有些茫然,接着听他开口道:
“我知,你留在回鹘为可敦是为了她。
看清来人后,崔焕之不由胸口一震,瞳仁睁大,心跳急促。
唯独眉心一直紧紧拧着,时不时抽搐一下,似是梦魇不断。”
“继续探!”
香芝焦头烂额地拉着她,柔声劝道:
“玄王对小人说过,待他从陇右崔氏手中夺下凉州,会来接公主回去的。”陈佟第一个出言愤声道。快随我回帐吧。”守城将领陈佟朝来人喊道。
“我当年见过萧长风长相,这个人绝对不是他。我点过公主的衣装箱笼, 我不记得见过这件雪氅。
她头脑昏沉,迷迷糊糊间记得好像昨日香芝来过, 但并不记得香芝有带这件氅衣予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