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她投怀送抱，对玄王暧昧侍酒。

　　只因为那位白衣侍女，与前任可敦长得有几分相似。

　　希乌低低轻笑一声，转眼再朝对面望去。今日是怎地起念了？往年，骑射功夫皆是一骑绝尘的草原悍将，在战场杀惯了活人的，一向不屑于如此小打小闹的捕猎。

　　长风未曾留意到她的神情，噙着浅笑又道：

　　“我想起来，你当时每日需女扮男装与我在军中，甚少见你穿回女装。

　　当夜，他和他的亲兵就在营后看着这一场屠戮，最后望着她向凉州方向逃去，他独立良久，没有追上去。”

　　草原人的礼节，娶妻前要打些上好的猎物送到女方毡帐中，就像是中原下的聘礼。骨节分明的手腕绕转着翠绿的茶汤，看着茶沫四起，沸水烟气升腾，云雾般缭绕在眼前。茶碗见底了，浓厚茶香中萦绕着一丝经久的苦涩。

　　整夜，清河睡得时梦时醒，断断续续。

　　上一回见她，便是玄王大婚，她成了他的新娘，却一手血染了整片玄营。我听闻她回去后吓得不轻，你怎么对人家了？

　　她舞了一回剑，惊艳全场。唯独忆起往昔，目中烈烈如火，仿佛仍是那个意气奋发的白衣少年郎。

　　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狼。

　　经过整个盛夏，草原的牲畜养得膘肥，林木间的麋鹿、虎兕、狐兔都是上好的猎物。

　　他看不得她这般不自知的撩人，回身捏了捏她的小手，笑道：

　　“你想要什么猎物？”

　　语罢，男人起身披上外袍，挺括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后。”

　　清河一怔，面色随之一变，甩开他的怀抱，嗔怒道：

　　“甘州怡春院的绿腰和紫萼，我看倒是不错，无需你再养，你寻她们去吧。

　　***

　　这一日惠风徐徐，日头不猛不烈，温温照着，正适合狩猎。

　　她咬了咬唇，未有言语，继续听他回忆。”

　　“你这是在吃醋？

　　他不会错认。

　　体型不大不小，柔软如云缎的皮毛用来做女子的氅衣最为合适不过。她随即惊醒，看到男人蜻蜓点水般轻吻她的额头后，已背对着她，在榻前起身合上了中衣。”

　　清河香汗淋漓，不知所以，失神间乖顺地点了点头，闭了眼。我打来送你。他震惊之余，不由对她侧目。

　　希乌不由摇了摇头，又饮了一口茶。”他心中欢喜，低低笑着，又痞又坏，一把又将她捞回来，带着微微胡茬的下颚贴着她柔软的颈窝，摩挲着她的耳鬓，道：

　　“怎么还这么记仇？当时年年都想着，待你及笄再过几年，再多挣些军功，便可向圣上求娶你，让你做我娘子，从此可以自由穿女装和我出双入对……”

　　清河忍不住抬眸望他。”

　　男人一愣，垂下头看到下腹交缠着那一双藕白的小臂，低笑了一声。”

　　“谁信你……”她张口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又被他突如其来的吻堵住了。”他身后的胡人亲侍不由赞叹，小声道。尤其那双如画眉眼，似是同一只笔下所描。他独自坐于席间，眉目寡淡，清雅的素白袖边一敛，露出一双清瘦的手，将一捧幽香四溢的团茶拨碎，极具耐心地碾磨，点汤。

　　这样好的美梦，她已多年来不曾拥有，万般不想它再碎了。

　　何时见过倨傲的玄王亲下场捕猎。

　　只是需要狩猎者的耐心罢了。当日我若不撒点诱饵，怎么钓得到你这只狡狐。

　　然后便是玄王从肃州归来，鹿茸大会后他奉可敦命去玄王帐中探病，再度见二人在榻上交缠，活色生香。

　　太过熬人，她受不住，嘤唔了一声，唇角湿润得不成样子，春潮带雨晚来急。由是他故意在大可汗面前引战，要她献舞。

　　“天要冷了，我就打一头雪狼来给你做氅衣。

　　彼时那个少年纯粹而又炽烈的心意，何其昭然，她又怎会不知。

　　有那么一瞬，她担心睁眼后睡在身旁的男人已然不见。”清河心下一惊，不解道。

　　俄而，她睡不着，又睁开了双眼。

　　“今日是草原秋日围猎，我得早些提前安排下去。

　　他走后，清河侧卧在榻上。

　　清河勉强挤出一丝笑来，打断了他的追忆道：

　　“现在难道不是日日得见了？策马在最前的那道黑色身影，扬鞭如电闪，已将身后的大部队甩开几丈距离。

　　回鹘坐席上，至高位上的大可汗因病未亲临，面对空着的高座，众贵族窃窃私语不断，目光时不时落在独坐于次座上的宰相希乌身上。

　　“大人，今日玄王殿下也下场行猎了。吻得小心翼翼，一点一点厮磨进去，缓缓抵入深处。

　　这一回，他极尽温柔。一时间，马蹄声震踏如雷，碾过丛林密草，掀起烟尘滚滚，林中猎物惊动，闻声四散逃逸，岂知早已落入狩猎者的眼中。”一个胡人随侍来到希乌跟前，在他耳边轻声禀道。吵到你了？再养养吧。

　　姐妹双姝，皆是不同凡响。此间春光不过是一场幻梦。

　　可敦席上的白衣侍女亦已不见身影。

　　她鼻尖一酸，上前用微微颤抖的手，指尖一笔一划描摹着他英气的轮廓，心中哀恸不已。

　　在当年大可汗的夜宴上，她尚且是女奴的她静坐在玄王身后，也是这么一袭白衣。

　　大唐公主赠下的团茶，果然是好茶。”他搂住她纤细的颈，扣在胸前，狠狠道，“让你离不了身。

　　玄王身姿萧飒，马鬃激扬，向飞奔的猎物追去，渐渐没入了密林中不见踪迹。

　　他停下了敛衣的手，按住那双不安分的小手，回握在掌心，唇角微微勾起，审视起她沉静的面。她眼见着，确保那个人已入密林狩猎。

　　他以为的久别重逢，不过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局罢了。他这个座位，正好与可敦席面对面，很难不注意。

　　一眼看见乌泱泱一群鲜衣怒马的贵族少年中。

　　天昏地暗不知过了多久，他替她盖上锦衾，用唇语低声道：

　　“夜深了，睡吧。

　　不成想，再见之时，她重蹈覆辙，又要走她姐的老路，成为回鹘可敦。”

　　希乌不动声色，将茶碗置于案上，敛下眸光。”

　　“每年秋猎，可敦也要到场的。

　　可她身不由己，奈何奈何。”他的面容在水雾中模糊，顿了顿道，“她身后那位才是。

　　口是心非。

　　***

　　清河静待秋猎开场后，下场众人已尽数入林围追猎物。”

　　他发觉她眼底小片浅浅的淡青色，蹙眉道，“是没睡好？

　　“那个映月呢？你累了就让香芝去吧，你在帐中休息。

　　河漠部时，那柄本是偷袭刺向玄王的暗刀，被她以身挡住，若不是他的人心中有数眼疾手快，就差点要了她的命。斯人已去，又来一个，前仆后继。

　　她静静看着，目不转睛，身旁白日里英气轩然的男人，自王帐归来后他带着倦意的面在夜色下渐渐静如止水，紧锁的眉头开始微微舒展，急促的鼻息缓和下来。

　　“想要一头狼王。

　　“大唐的公主可真是美丽，若是大人今后坐上了汗位，公主便是我们大人的了。

　　他哼笑一声，抬起长指一抹嘴唇。”

　　清河慵懒地起身，随意地轻拢慢挑将垂落的青丝拨到一边，微微侧着头看着他。

　　唿哨一响，狩猎开场。

　　她起了贪念，有了私心。唯独祈盼每年的上巳节，可见你着女装与我结伴出游。马上之人，玄袍猎猎，墨发飞扬，已张弓搭箭，瞄准了逃窜往密林处的猎物。

　　她的话中之意，寻衅之气，他不会听不出来。”

　　他本是略带怅惘的面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浅笑，眸光不经意地在眼前人微微起伏的曲线上勾了一笔，淡淡道：

　　“只是可惜……”

　　“可惜什么？”

　　闻言，清河静了下来，心沉了下去，神情掠过一丝落寞。

　　她看到他宽阔的肩背留有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指甲印，便不声不响地依偎过去，从他身后环抱着劲窄的腰，贴在他身上，冷冷淡淡道：

　　“今后，别来了吧。

　　“我真的和她们可什么都没做，不如你再来验一验？

　　他似有些哭笑不得，回道：

　　“我只是砍断了她一枚戒指，她以为手指断了，哭了半天吵死了。

　　长风劲臂一收紧，将她一身娇软箍在怀中，咧嘴笑道：

　　“许是你当时男装穿多了。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的猎物，也已入彀。

　　再后来，便是可敦授命要他暗中保护于她，他才渐渐发现端倪。

　　天光仍是暗的时候，浅睡的她感到额头一片温热，伸手摸到身边已是虚空。

　　他亦记得是何时开始留意到这个女子。”他声音低沉，牢牢摁住她想要挣脱的小臂，直往自己的颈后送。

　　他撩起眼皮，目光穿云破雾，落在对面的大唐可敦席上。”她上前勾着他的颈，白了他一眼，故作不甘地问道。

　　可敦一袭红衣，面上浓妆熠熠，明艳端方。

　　眼前的男人早已褪去了少年时青涩的模样，深邃的眉宇间多了沉毅之色。

　　希乌对着热气腾腾的茶碗轻轻吹了一口气，浅浅抿了一口茶汤，淡淡道：

　　“那位不是公主。帐前堆着猎物越多越丰盛，女方家的面子越足，新娘出门都可趾高气扬，彰显自己的未来夫君英勇无比。

　　猎场搭起来的绸布高台上，回鹘贵族坐在一处，大唐的和亲公主队伍坐在另一处，各自的旌旗招展于风，气势凌凌。

　　所以，能瞒一时是一时吧。她身后的白衣侍女，明眸流转，尤其垂头时，那一截玉颈，如坠初雪，白得耀人睛目。

　　希乌不由眯起眼，朝远处望去。”

　　见她抿唇别过头，双眼在夜色中湿漉漉的，惹人怜爱。”她明快的双眸一眨不眨，定定看着他，嘴角微翘，仿佛志在必得一般。她思绪烦乱，哪怕安稳地在他怀中纹丝不动，心间亦未有一刻是踏实的。

　　希乌今日身着一袭开襟碧青色袍服，矜贵逼人。”

　　“这……”胡人亲侍一愣，左右看了半晌，挠头道，“汉人女子都长得差不多，我也分不清，两位都好看。

　　他分得清。

　　另一边榻的衾被还留有他躺过的痕迹，柔软的绸面印出一身模糊的宽肩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