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怔忪间,男人已闭着眼,在她微凉的额间刻下浅浅一吻。
心中这隐隐的失落是为何。在后方辎重之处,既不会受到敌方攻击,也都是他的人。
明明并未相触分毫,却有如交缠得难舍难分。
毫无意外地,她听到城楼上的人怒喉道:
“这根本不是我军军师!我军军师其实早已被你们杀害,是也不是?可……”
叱炎音色更沉,道:
“陇右军经历祁郸,本是强弩之末,可现在他们竟以为军师已死,欲为军师报仇,那么必然士气高涨,哀兵难克。”
叱炎淡淡道:
“无甚可能。而天际的尽头,雄浑百里的骑兵阵,如同墨色的江河潮水向峒关涌动。
已在射程内了。却只听到他悠悠而叹:
“睡吧。一手缓缓将她拉至身前。若我在帐中,如何能算亲眼目睹?仿佛只一眼已是须臾百年。她现在人在何处?
一步,两步,三步……十步。那娘子今夜可与为夫同榻共寝么?
山峰屹立,坚不可摧。”
叱炎当下未应允也未拒绝,只是淡淡问道:
“你去做什么?
他们数日数夜的鏖战,经历了祁郸人一波又一波绝望的攻势,在晨光熹微之际,又迎来新的一波回鹘铁骑,阵仗更甚往日。”
他低喃了一句。
辰霜背对着身后的男人,蜷起了身子。只要你们即刻开城门献降,我们殿下说了,可不屠城,放城中诸人一条生路。
她心思不定,辗转反侧,却又不敢动静太大,惊扰了身后不动如山的男人。他犹豫了再三,终是下了决心,向葛萨令道:
“将她带上来。
他骑着高头大马,一身戎装,神态恣意,缓缓来到最前方,刚要开口,却听城楼上传来一声:
“大胆回鹘,撕毁盟约,赶犯我大唐峒关。
在一片黑潮中,峒关有如一座无人的孤岛,屹立□□,百折不挠。”
他俯身埋头,鼻尖对鼻尖,用濡湿的唇语道:
“所以,你今夜打算以何物杀我?
他沉着有力的心跳透过纤薄的中衣传递过来,与她怀中小鹿乱撞般的心跳融为一体。
未几,她已行至行伍最前头。
城楼上的人分毫不让,怒斥道:
“混账!
明日,她的计划,能成么?”叱炎又重复了一遍。”
葛萨一愣,气得不由自主将她带到更前头,已离玄军军阵隔了数丈距离,高声回道:
“你们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不是她又是谁?
她的内心坚定不移,哪怕局势危如累卵,她都要逃回陇右军中,死守峒关,以命相搏。若是我们开了城门,反遭屠杀,还不如拼死一战!
放她去军中又如何。
重楼玉宇间,几只鹰隼在城墙的天际线下掠过,割裂了壮阔的苍穹。”叱炎无奈地起身,疾步将走不了半步的她一把拽回身边,抚慰道,“你既以我妻子身份自居,我也已以妻子之礼相待。
况且,最重要的是,她腿脚不便,也根本跑不了。,抿唇道:
“明日你攻峒关,可允我随军同去?
今次玄军派出来喊阵的,是一个叱炎身边的亲卫。喊阵的陇右兵似是在向主帅请示,片刻后又朝玄军喊道:
“你们连我军军师都不放过,我们何故要信你?
亲卫得令后,又朝城墙喊道:
“胡说,你们军师在我们殿下帐中好好的。
她沉静的目光往城下敛去,可以望见最前方的玄王叱炎,一军主帅,已在阵前奔马高亢发声,罡风猎猎中,他玄黑的铁骑与一身玄甲,冷峻如出鞘的锋刃。
最后一夜了。
简直胡搅蛮缠。
远处的峒关城门巍巍耸立,在热浪滚滚中,显得视野扭曲,参差不平,好像是黄沙中的海市蜃楼一般,烟波浩渺。”
叱炎眉心蹙得更紧了。
她刚想放弃,却觉腰肢被环住了,直接将她整个人扳到了男人的怀中。
仿佛回到了五年前那个黑暗的噩梦。难道,你就要这般一辈子困住我?”
辰霜挑起秀眉,双手撩起他胸前散乱的衣襟一抖,笑道:
“吾好梦中杀人,你不怕我夜里再趁机杀你?
她分别感受到他越来越浊重的呼吸,迎面扑来,在她颈间漫散开去,如烧似炙。”
叱炎失笑不语。
不知是在梦中还是醒着。
***
翌日,攻城日。”
“你去做什么?”
二人同卧在榻上,各怀心事。”
空气窒涩,许久未听人声。
马蹄声震踏,碾碎方圆衰草无数,金戈之声如山鬼夜哭,亦如月圆惊涛。她道:
“你已将我在帐中囚禁了近半月,我想出去透一透气也不行吗?限你即刻退出峒关三十里外,并交出我军军师,否则定要你血债血战!今日,峒关怕是有些难取了。
辰霜立在玄军的最末尾,遥望五年未见的峒关。
辰霜瞳孔睁大,望着他似在假寐的模样,俊面玉容,百般难描。
刹那间她的股侧似是抵上了什么东西。”
“你们说未杀我军军师,可有凭证?”
马上的叱炎闻言眉头一皱,低声对亲卫道了一句。似是能看到惊慌不定的陇右军将士,已是血污满面,挥刀的手越来越滞重和迟钝。
该是惊讶,还是狂喜,还是愤怒呢。两军万人等着你走呢……”
辰霜没好气看着搀扶着她走的胡人少年,褐色的卷发在日头下泛着淡淡的金光。
她心如止水,只是定定望着城墙上几个黑点。直到擒着她手臂的葛萨都努了努嘴,小声催促道:
“腿还没好呢?不如速速弃城逃走,还有一线生机可留,若是再负隅顽抗,等我军破城,一具全尸都留不得,哈哈哈哈……”他语罢身后的玄军将士纷纷跟着他嘲笑起来。”
葛萨见叱炎锁着浓眉,低声试探道:
“殿下以为,守城的陇右军会受降或者弃城而逃吗?下次还敢跑吗?
可她却不敢抬头去看那个高坐马上,玄袍猎猎的男人,亦不敢妄加猜测他的表情。
“依你。”
辰霜被带向阵前的时候,她故意一瘸一拐,走得极慢。”
她跳脚,义正言辞道:
“我也曾是一军军师,我也曾眼见千军万马。她心中已想好了脱身的说辞,似是可以预见到一刻后葛萨的表情。”
辰霜心跳愈来愈烈,她沉定地数着步子。可他的气息太过强烈,身上散发着沐浴后清冽的松柏清香,就着灼热的呼吸,将她笼罩其中。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你们不仅背信弃义,还乱杀无辜!他闭上了寒凛的双眸,薄如利刃的眼睑上褶皱微动,浓睫时而颤抖,扫下一道道婆娑阴影。”
话音未落,他已握住了她露在裙裾外的踝骨,似是抓住了蛇的七寸。眉心还是微微蹙着,像是仍在睡梦中沉吟。难道,这就是你说的,真心相待的妻子的待遇?”他望着伫立在前的那一堵厚厚城墙,冷笑道,“我出言招降,不过为了动摇其军心。”叱炎哼笑这一声,笃定道,“你唯一的凶器,那柄匕首还在我帐中收着。”
葛萨沉吟后,不由谏言道:
“她就在后头,不如让他们一见,可见我军招降之心,或许真的能动摇他们顽固守城之心呢?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以往相拥而眠的画面,只一晃而过。你们杀了我们军师,竟还找人替代故意欺瞒我们!
“不要走。
辰霜目不转睛地望着城楼,她今日之局,所需之人,必在其上。
辰霜面上一热,想转为平卧,只感颈后一紧,发丝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无论如何,她都要回凉州去,就再赌一把,搏一次吧。”
辰霜避重就轻,双臂从他身上收走,纤手不断捻着颈侧漏出的一缕青丝,幽声道:
“你不是曾说,要我亲眼看着你攻下凉州么?
按照惯例,两军交战,开战之前必要在阵前对呼几声,长自己士气,灭敌方威风。”
喊阵之人大笑,举着手中陌刀朝着城楼,高喊道:
“陇右小儿,你们的军师都在我们殿下手中为奴,你们还有何招数?
她停下手上的动作,骤然起身,气愤地大踏步朝帐外走去,却好似被僵直的腿脚打了一个趔趄,摔在榻上。”
“你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