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后上了菜，县令略一扫，见并无奢华菜色，又是点头赞许。
“你到底年轻，不晓得厉害，世人皆以羊肉为贵，猪肉为贱，下水更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当年孙良才中了进士，有其他的官太太邀请孙母和秦夫人去赴宴，自然是拉拢的意思。”
众人连道不敢，少不得有客人们顺着奉承，一时真是喜气洋洋，说不尽那和睦喜悦，道不完的欢乐祥和。
秦夫人也又羞又气，婆媳俩对坐垂泪。
县令大人不在乎这些，剩下的人就算有想法，也给老子憋着！”
鲁菜里面就一道名菜九转肥肠，好吃得不得了。
“这是您媳妇想着您，特意吩咐人去外头寻的！
考虑到孙母如今年纪大了，爱吃味道重的，师雁行就用几样低糖水调了个微甜的蒜蓉口味。
原本师雁行今天就打算趁着去孙家送年礼的当儿问问秦夫人，奈何婆媳二人都外出。
秦夫人没读过书，人也干瘦，算不得美丽，甚至不大会什么社交，见面就问师雁行的来意。
孙母见本地父母都来，面上有光，瞧着十分精神焕发。
眼见女主人不快，当场就有想拍马屁的对着婆媳俩嘲讽起来。
众人便都跟着喝彩，说是福寿绵延，孙母笑得合不拢嘴。”
孙母喜得无可无不可，连连点头，拉着他们的手拍打，“都好，都是好孩子！
当时孙良才忙着感谢同科，或许没注意到，但秦氏却清楚地看到，入口的瞬间，孙母眼睛都亮了。
师雁行就笑，“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有的地方的人还爱吃臭豆腐呢，不过喜好罢了。
这还不算，后头竟又上来一盘红彤彤的大海虾，一盘点缀着辣椒的猪大肠，着实令孙母喜出望外了。两位怎么什么腌臜物也敢入口呢？”
孙良才又特意向县令告罪，“不雅之物，实在辱没了您，还望大人恕罪。
“夫人，恕我年少无知，不知者无畏吧，所谓贵贱，不过是上位者自定的。
秦夫人如今有了身份，自然不会将当年丢面子的事往外说，但师雁行听她口吻，揣摩其神色，猜也能猜到大概。
到达之后同科一位家境富裕的举人替她们接风洗尘，席间便有一盘好大海虾。
海虾自然是郑义使用“钞能力”，连夜快马加鞭从外地运来的，还附带一缸海水，确保下锅前都是活的。”
还是孙良才亲自过目，确认都是些吃食，并无贵重夹带，这才入了库。
“这老太君做的也没什么趣儿，这不能吃，那不能碰的……”
虽说是病人的气话，可多少也掺杂了对如今境遇的无奈。
几十年如一日啊，太难了。
转眼到了寿诞当日，师雁行、赵大厨，连带着郑家厨房里的几个打杂，一早就忙活起来。
不过，就是不知道孙母当时有没有让儿媳妇也尝尝……
“夫人，还有吗？
其实老太太偶尔犯病时，私下里还同她哭诉呢。”
就像她说的，早年他只是个光头进士，自然人人瞧不起。
可，可这些都是我该得的啊！
师雁行劝道。
“实在不是有心打扰夫人，只是事关重大，想必夫人也日夜悬心……您这些年辛苦操持、打理内外，便是民女听了也佩服得不得了，所以……”
这话不全是拍马屁，她是真心佩服秦夫人能把老太太照顾得那么好。
听说价格昂贵后，便不做声了，更推说自己不喜欢，将剩下的都让给儿子吃……
师雁行叹了口气。
赵大厨主要负责普通客人的菜品，师雁行专攻老太太的，若有余力，相互间也可帮衬一二。
然后，她并未请师雁行过去说话。
“儿啊！
郑义一听，“这个不难，若秦夫人有心请你去就算了，若她不请，我想法子让你再去一趟！
自此，再没吃过那菜。
县令就叹道：“老太太精神矍铄，可见必是儿孝媳贤，可为表率啊！
老子娘过八十大寿，不大操大办就算了，想吃口受用的还不成么？
可猪下水确实不大上得了台面，秦夫人谨慎惯了，不敢擅自做主，让师雁行回去等消息。
“你们母慈子孝，何罪之有，依本官看，合该大大嘉奖才是！
县令夫妇亲自来贺，孙良才夫妇欢喜不已，忙请他坐了主席。”
秦夫人跟着笑了下，“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她老人家爱吃猪大肠，放一点辣子，炒得有滋有味，当年胃口好时，一顿能吃一大盘呢！她老人家这把年纪了，如今又是这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且又过寿，便是吃点小家子东西，谁还能说，敢说什么不成？”
师雁行笑道：“吃下水的不是没有，那个做好了极美味的，这有什么不好说的呢？
回想起那夜与妻子的谈话，孙良才羞愧难当，不肯先吃，只亲眼看着母亲用过，这才肯动筷子。
在这之前，秦氏和孙母甚至见都没见过！
孙良才愣了好久才拍拍脑袋。
秦夫人垂了眼眸，想了一回，“婆母爱吃海虾，只是不易得，便不肯表露出来。”
几桌席面多是寻常之物，唯独一个大海虾少有，可统共不过每桌一盘，便是略花费些，想来孙良才这几年攒的家底也支应得开，县令并不以为意。
郑义说到做到，秦氏不打发人来叫，他却又寻了个由头，亲自带着师雁行走了一遭。
孙母有病，又是馋又是怕，稍后见那碗里竟不是寻常面条，这才松口气。
不过此行目标就是秦夫人，见不到孙母也无妨。
就吃！”
孙良才冷笑一声，“加！一位高龄糖尿病患者是多么不易，但凡秦氏有一点不尽心，说句不中听的，老太太早没了！
按规矩，寿星先吃长寿面。
只是年根儿底下人多事杂，进去时就不早了，老太太已经安歇。”
若是怕犯病，到时候她把下水用面粉反复搓洗几遍，内外筋膜和脂肪都撕干净也就是了。
秦氏笨手笨脚替孙母剥了一只吃了。
孙母都记不清多少年没见过真心喜欢的菜肴，高兴得简直像年轻了几十岁，又习惯性替孙良才剥虾。”
秦氏堪称寒门士子糟糠妻的典型代表，多年来一直勤俭持家、谨小慎微，甚至还主动帮丈夫纳妾，任谁看了都挑不出错儿来。
那酱汁调的酸酸辣辣，很是开胃，她痛痛快快用了一小碗！”
顿了顿又道：“难为那丫头那么点儿大的人，竟想的这般周全，也不怕费事。”
早年孙良才中举，又忙着会试，不能返家，孙母思念成疾，秦夫人就咬牙带她去探亲。
当晚她赴宴归来，听下头的人说有年礼，开口第一句就是“请老爷来！
慈母之心，不过如此。
他爱名声，自然也希望上行下效，见孙良才如此识时务，很是满意。
晚上歇息时，秦夫人还真就把这事儿跟孙良才说了。
能不打嘴官司，师雁行也省事儿，开门见山问起孙母喜欢吃什么。
“该死该死，我竟把这些忘了！
别的倒罢了，唯独那句“辛苦”，让秦夫人心尖儿一软。
外人都夸她是贤妻孝妇，羡慕她得到丈夫的尊重、公婆看重，却无人问她是否辛苦。
彼时的婆媳俩还不晓得外头可怖，真就欢欢喜喜去了。”
见老母亲惊喜交加的模样，孙良才又是高兴又是羞愧，难得没给自己请功。”
经此一事，孙母大受打击，回去的路上就哭了，觉得自己给儿子丢人了。只是老人家活了大半辈子，也没啥稀罕的……”
县令见孙母之喜悦溢于言表，就知道这不是做戏，倒有些佩服起来。
秦夫人十分心动。”
秦夫人又想了想，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可如今不同了，纵然做不得大官，至少在这五公县地面上还没什么人敢轻视他！
席间东道主与她们闲话，问起平时喜欢做什么、吃什么，孙母就老老实实说了猪大肠，然后就见那女主人皱了眉头。
若是那等大度，有见识的人家，哪怕自己不喜，听过也就罢了，可偏偏她们没遇上。
“猪肉贱，下水更贱，我们这些人家，便是狗都不吃的！
她甚至别别扭扭问这是什么好东西，多少钱。”
秦夫人安慰几句，试探着说：“那就加上？
秦夫人叹了口气，十分忧愁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