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孑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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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能打得赢我们,哪怕是一座城作彩头也未尝不可哈哈哈哈。”

  掖擎可汗点头,望向一旁沉默不语的叱炎。

  三箭同时离弦,精准地往玄衣男子刺去,意在限制他的躲避空间,三支之中,只要一支击中,便会大大击落叱炎的战力。

  宁远勒马蹄踭,闪避间,那支箭已刺中他的左侧肩甲,将他那处整块甲胄击碎后掀翻而起。揪心之时,她的指间扣紧了衣袖。

  草原是骑兵的天下,回鹘王庭如今之盛,也是在马上夺来的天下。

  他自小习箭,那么多年来,从未见过除那个少年将军以外之人,和他手法一致。参战之人不仅需要善于驭马,一身武力精于骑射,还要灵活闪避,以躲开敌人致命的流矢。”

  那位身着绯袍的年轻使臣悠悠侧过身来,凤眸一敛,指着玄王叱炎座位上,那个戴着面纱的女子,道:

  “就要这位姑娘作彩头吧。今晨出发前,他已受崔将军之令,此次必要一举击中玄王叱炎,否则后患无穷。

  他们比的竟是对于骑兵要求最高的马上骑射。即,以活人为靶,射中敌方多箭者为胜。

  一想起他心口那道狰狞溢血的箭伤,她便心弦紧绷,陡生出一丝难过来。高手对决,舍力,求精也。

  那夜在小神都,他情急之下射偏了几分,未能除去此陇右军的心腹大患,惹得将军大怒。他取出最后一支箭矢,张开了久握后汗渍黏腻的大弓。

  两只瞳孔一睁一闭,眼中映出了那人执弓射箭的身影,将他的姿势无限放大。”

  场内顿时死寂无声,如同平静的湖底下暗潮汹涌。

  他翻滚几下,屈膝正要起身。”

  叱炎微微颔首,轻踢马蹬,行至赛场。

  宁远昂首,望向了那个玄衣面具之人。

  辰霜蹲坐在他身后投下的一片阴影之中,自暗处伸出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袍边。

  辰霜明白过来,他们这是要对射。

  他也在看她, 剑眉微挑,狂妄中带着一向的高傲与笃然。她之前未曾细思, 崔焕之如何会在如此偏远的销金窟出现寻她。箭矢早已备好,皆是去掉了铁镞,以粗木磨制成的平头箭镞代之,减小攻击力。”他甩开胡袍起身,不疾不徐禀道。”

  “并非要大可汗一座城,只问大可汗要一个人。这般百步之距,最能体现一人箭术精妙。

  崔焕之轻轻一笑,在草地上踱着闲散的步子,目光刺了过来,道:

  “你的人?但论身法战术,终是他养宁远略逊一筹。

  三支箭同时离弦,自三个方向宁远齐发而去。哪怕隔着面具,亦能感受到他笃定的气息,像一阵微风拂过这片草长莺飞,就此莫名地抚平了她躁动不安的心。

  对面那人已与他同时张开了弓,宁远习惯性眯起了右眼,瞄准了对面之人的左胸。

  此次,百米穿杨,是他的拿手好戏,他决不能再失手。一时间,他竟有些恍惚,对面之人马上英姿,竟与那位身死多年的少帅有几分相似。

  那人心口已中了他的箭,一手捂住被木镞撕裂的前胸,另一只握着陌刀的手有些颤抖。

  论骑射箭术,二人平分秋色,打了个平手。

  瞬间,一切明了了起来。

  一眼望去,果如她所料,大唐使臣那侧,一个年轻的七尺男儿出列,于马上左手执弓,右手拉缰,高声道:

  “从三品云麾将军养宁远,领教玄王殿下高招!硕大的汗珠自他坚毅的下颔线冒出,流入绷劲的喉间,泅染出他皮肤粗犷的蜜色。

  见对面之人已搭箭拉弓,宁远不敢再有妄念。

  正午的日头有些毒辣,直射入他的眼,炫目的光晕在他的眼帘一闪而过。

  养宁远立马,望着不远处的玄衣男子,深吸一口气。”

  他的呼吸有些弱,不及平日那般强势。”

  掖擎可汗投去赞许的目光,大手一挥准了他。

  叱炎感应到了拉扯,却不曾回头,只是缓步上前,马靴踩在草地之上飒飒作响。

  他捂住伤口,迅速俯身从箭囊中抽出三支箭,趁叱炎回马之际,拉开弓弦蓄力,对准了对手的左侧胸口。

  “玄王殿下的骑射工夫,在王庭乃是一绝,你出马,赢回你的人,也是合情合理。”

  在场所有人聚焦在这二人身上的目光, 又转而悄悄向席上一动不动的玄王叱炎投去。玄王, 这是你的人?

  辰霜虽不习射术,但见两人于马上的招招式式,总有说不清的熟悉之感,好像师出同一人之手一般。

  辰霜知晓,这是他一贯的激将之法。

  最终,两人手中各自剩下的最后一支箭,双方已各有负伤,胜负难分。

  千钧一发之际,叱炎低俯下身,紧紧伏在马鬃之间,任由三支箭贴着他的脊背擦身而去。

  此次,他还不死心, 定是有备而来。

  宁远定是受了崔焕之的军令,是要故意往叱炎的伤口上射箭。

  她竟未曾想到,崔焕之等一众陇右军竟混在使臣队伍之中,充当使臣的护军, 前来回鹘王庭。

  耳边仿佛传来那个少年沉稳而又恣意的声音:

  “宁远,我来教你,三指稳固箭矢更为有利。

  “你输了。他左突右进,最终还是没能躲过中间那支最为强劲的箭矢,被刺中了左臂。想必早在她前往肃州之时, 他已觅得了她的踪迹。

  对面马上之人一跃下马,突进之时,草地雪泥飞溅。

  他身姿矫健,没有丝毫的懈怠。二人虽为敌手,不知哪来的默契,默认了这最后的较量。她从案前伏起身来, 晃动间面纱细碎的流苏垂落,其下, 一双微翕的眼眸直视着那个出列的大唐使臣。二人箭囊之中各带五支箭矢。

  玄王叱炎麾下所领的一十八铁骑营,更是以彪悍善战的精锐骑兵闻名大漠。

  辰霜望着他跃然上马的模样,仍是那个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玄王,若不是她心底知晓,谁又看得出他其实负伤在身,是强撑作战。

  她预测不出个结果,心思烦乱中,见叱炎微微俯身,伸出食指极其轻地在她耳边一点,道:

  “待在这里别动,等我回来。

  辰霜望着场上焦灼的战况,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额间密汗,如雾如流。

  “回大可汗, 她是我的人。

  “大可汗,儿臣已赢得彩头。

  他虽头戴面具,难见其脸色,可精通骑术的人从提缰甩鞭的一系列动作便知,奔马之上的叱炎已渐渐力不从心。术无双,大可汗,我方选一名代表,与你回鹘的神箭手比一比箭术,定个彩头,大可汗意下如何?

  他端坐在位, 脊背笔挺,不动声色, 就算远远望去, 都可隐隐感到浑身散发的肃杀之气。”

  见是大唐使臣要比试,掖擎可汗笑而允之,语调轻慢:

  “大唐使臣今日想要什么,直说便是。今日大唐来使为客,我们为主,用一个女子做彩头,何其风雅,倒也未尝不可。”

请战

  辰霜的瞌睡一瞬间全被这句话敲醒了。射术之要,当以精准为先,射力在后。

  还未等辰霜舒一口气,却见叱炎顺势从马上跃起,也在弓上搭满三支箭向草场上来回游走的宁远射去。

  辰霜未曾料及,鹿茸大会这种蛮族比法,竟如此不顾惜人性命。

  宁远凝视良久,不由屏住了呼吸。

  此人射力惊人,骑术高超,是漠北难得一见的骑射高手。

  望见这一幕时,辰霜的心霎时揪紧了。颈间一凉,抬头见一柄陌刀已架在他的脖颈之间。

  于理,她想要大唐赢,出一口战败的恶气;于情,她却在心底希望叱炎不要输,除了不想和崔焕之回去外,她不愿他再因她而受伤。

  在他失神的刹那间,对面那支箭入长虹贯入,疾驰如风,向他射来。

  于奔马中射击,本就考验骑手的射术。手速之快,令他来不及躲闪便已败退,失了先机。

  辰霜攥紧了拳头,在高照的日头下冷汗淋淋, 湿了颈背。

  最终两匹奔驰的骏马渐渐缓了下来,二人站在离对方百步之远,勒马立定。

  二人对阵,列马于百米开外。”

  辰霜心若油煎,见叱炎面无表情地坐下,靠近他低声道:

  “殿下身受重伤,不可逞强出战。他心下一惊,亦将手中蓄力多时的箭离弦而去。”崔焕之眉目含笑,恭敬对座上的掖擎可汗行了一揖, 意在催促。

  此种硬性比试,乃是仿照千里奔袭的骑兵战所生,哪怕去了杀伤性极强的铁制箭簇,仍是危险异常。

  而对面那人,却与他如出一辙,竟然皆是以三指固箭,二指搭弦于弓。

  寻常弓箭手,一手五指,通常以二指固定箭尾,三指张弓,以确保蓄力之足。

  他原来早已看穿了对面的计谋,刻意以背相向,不让他攻击自胸前的伤口。

  二人遛马对峙许久,身着玄衣的叱炎突然甩缰策马,奔走之时,一支箭已搭在满月一般的雕弓之上,趁对方未来及张弓,箭矢已“咻”地一声飞梭而去。若是不慎中箭,被木镞刺中要害,哪怕不死也会身负重伤。于是,坐于左侧的宰相希乌瞅准时机,顺着台阶而下,率先对可汗禀道:

  “鹿茸大会的彩头一向是草原生的十年鹿茸。

  掖擎可汗一向极重颜面,如何经得起他这番大言不惭的论断。

  场上掌声欢呼不断,无人不为草原猛将的绝杀之计叹服。

  他从容不迫地对大可汗道了一句:

  “这一局,儿臣请战。”那人声音沉闷,不辨音色。

  所幸木镞硬度小,只是擦破了他的胡袍,受了三处皮外伤而已。多少贵族男女炙烈的目光,落在中央英姿勃发的玄衣男子身上。

  叱炎他旧伤未愈,战力不同往日,对战养宁远是否能够全身而退?”希乌负手于背,在旁揶揄道,“只望,可不要丢了大可汗的脸。

  上一回见到骑射皆如此精湛之人,还是那个他曾称呼为少帅的少年将军。即便受伤,那人浑身凝着萧索的煞气,不断向他扑面而来。”

  当年他在那个少年所授箭术之下,亦用此法代替以往旧习,自此射术无往不利。

  放箭之后,他已来不及闪避,被对面这支力大无穷的箭矢射落下马,重重跌落在地。经过方才的一轮角逐,让经年未遇及敌手的他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箭矢是远距离杀伤性最强的武器。

  掖擎可汗一拍大腿,不以为意, 哼了一声, 转头对一旁的义子叱炎道:

  “有何不可。”

  如果她料得不错,大唐此次出战的,必是陇右军第一神箭手养宁远,也就是当日暗箭刺伤他的人。大唐输了。

  “大可汗, 准不准?玄王殿下难道是怕输不起,被我们赢了彩头丢了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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