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五把尖刀

第44/63章

  这一晚,武英殿的灯一夜未灭,徐首辅、阁老们以及几个宗室实权的亲王,一整夜都没有离开宫。

  也免得皇帝在宫里一天,阿池就不愿意住进宫。

  当下,皇帝便确认了。

  君不君,臣不臣。

  徐首辅等其他人面面相看,也都不说话。

  皇帝默然不语,只是抓着软垫的那只手愈发用力,眼神晦暗阴翳。

  那是一种一个时代即将落幕的感慨。

  在场众人再次深刻地意识到了一点,皇帝命不久矣了。

  那辆路边一个头戴灰色头巾的高瘦男子一脚踩住了那颗檀木珠子,沉沉的目光看着黎才人被那内侍扶上了马车。

  太子妃三朝回门的次日,黎才人与其他几位嫔妃也出宫归宁,留吁鹰令黎才人带消息进宫,让皇帝去确认顾非池在不在京。

  他们这些人心里只有正统,效忠的永远只会是大景。

  这么一想,皇帝去清晖园里住着也好。

  那高瘦男子见无人注意他,连忙蹲下身,捡起了踩在脚下的那枚珠子。

  内廷同样一夜未眠,他们需要准备皇帝摆驾去清晖园的事宜,不仅是要准备仪仗,还得派人去清晖园那里收拾一番。

  他们都巴不得他早点死了,好给顾非池腾位子呢。”

  一个个心头有种既亢奋又唏嘘的感觉。”

  “你……还有你们是真想朕……临死都不能瞑目吗?

  皇帝拿过梁铮手里的那方帕子,默不作声地擦了擦嘴。

  直到他不惜装作病危,宗令、首辅、怡亲王甚至连太子妃萧氏也都来了,却少了最重要的一个人——最盼着他死的顾非池始终没有来。

  梁铮连忙又取了一方干净的帕子给皇帝擦了擦嘴角。”

  她凹陷的眼窝里,波光流转,目光看着皇帝脖颈上那跳动不已的青筋,用柔和又极具蛊惑力的声调低缓地说道,红唇几乎贴到了皇帝的耳朵。

  直到龙辇驶到西城门口,一个小内侍从后方的一辆马车上下来了,将跪伏在地的黎才人扶了起身:“才人,您没事吧?

第163章

  偌大的仪仗以龙辇为中心向着西城门前进,那明黄色的九龙曲盖上绣有九条金龙,饰以流云火珠纹,色泽鲜艳的黄缎垂幨在风中轻轻摇曳。”

  “不妥。

  黎才人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给皇帝按摩手部的穴位。

  龙辇内,安静了下来。”

  皇帝沙哑的呵斥声隔着帘子传来。”

  皇帝的语气越来越虚弱,断断续续,仿佛下一口气就要喘不上来似的。

  “皇叔,”皇帝放柔了姿态,好言道,“朕只是想去行宫小住,都不行吗?”

  留吁鹰接过了那枚珠子,指腹在上面摩挲了两下,便取出小小的木塞。

  片刻后,黎才人微仰首,凑到皇帝的耳边,红唇轻启,以极低的声音耳语道:“元帅说,顾非池若是离了京,必是去长狄。

  哪怕他当下一狠心,被逼得顺着萧氏那些大逆不道的话,声称自己要禅位,顾非池也依然没有出现。

  顾非池对自己怀恨在心,巴不得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折磨死自己,看着自己生不如死!

  她将额头抵在地上,一动不动,直到皇帝的銮驾过去。

  他也没有去跟黎才人解释什么,只冷冷道:“顾非池不在京城。

  东暖阁内,一片寂静,久久无声,只闻得窗外竹林的枝叶摇曳声。

  马车很快也追着龙辇的方向去了,一盏茶后,仪仗队就都出了城门。

  他将木珠子牢牢地捏在手心,疾步匆匆地离开了,确认没人跟着自己,这才进了街尾的一家酒楼,直上了二楼的一间雅座。

  黎才人在地上滚了两圈,才稳住了身体,跪伏在地,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散了一半,满头珠钗歪斜。

  皇帝疲惫地闭上了眼。

  周围的臣子们都低眉顺眼地躬身而立,只余下皇帝粗重的喘息以及嘶哑的声音回响在众人耳边。

  可以清晰地听到外头隆隆的马蹄声与脚步声,似轰雷般连绵不止,衬得这龙辇内的气氛格外凝重。

  龙辇中,黎才人跪坐在皇帝的身边,动作轻柔地给他按摩着小腿,那染着大红蔻丹的手指纤细优美,如玉一般的皓腕盈盈不堪一握。

  金碧辉煌的龙辇在一众禁军将士的护送下,缓缓地往前行驶着。

  梁铮连忙为皇帝抚背,黎才人花容失色地低呼了一声“皇上”。”

  留吁鹰的眼里掠过一抹鹰一样的利芒,将那张绢纸又揉成了一团,扔进了杯中的酒水中。

  在经过西大街时,龙辇内突然暴起一声怒喝,一道樱草色的倩影从行驰的龙辇中滚了下来,狼狈地摔到了地上……

  “滚!

  礼亲王迟疑了一下,发自内心地劝道:“皇上,当年是你对不起明镜,如今阿池也长这么大了,皇上也别和他对着来,你们终究是亲父子,总能慢慢修和。

  说不定阿池能念上皇帝的一分好,自己日后再劝劝,毕竟皇帝也时日无多了,要是能在皇帝临死前父子修好,也了结了自己的一桩心事。

  高瘦男子谨慎地合上门,将那颗木珠子在自己的腰带擦了擦,这才恭敬地双手呈给了留吁鹰。”

  黎才人抚了抚衣裙,摇了摇头,柔柔弱弱地说道:“我没事。

  留吁鹰深深地看珠子内一眼,便迫不及待地先将那手中的纸团展开。

  “你……”皇帝目光沉沉地看着黎才人,无力地靠在龙辇的板壁上,“告诉留吁鹰,他说对了,顾非池现在不在京中。

  内阁和宗令他们现在向着顾非池。

  留吁鹰面沉如水地坐在窗边,目光还望着圣驾离开的方向。”

  他想挥退他们,但手才抬起三寸就觉得疲惫,又放下了手。

  礼亲王一言不发地缓缓拈须。

  所以,这几天皇帝一直在传召顾非池,可顾非池没来。”

  她在内侍的搀扶下往后面的那辆马车走去,脚不着痕迹地往后踢了一脚,一颗拇指头大小的檀木珠子就骨碌碌地往路边滚去。”

  皇帝禅位不管是自愿,还是方才被太子妃话赶话地走到那一步,他终究是应下了,又主动提出避到了行宫,也算是退了一步。”

  说着话,他用帕子捂着嘴又猛烈地咳了起来,那花白的头发也在簌簌颤抖着。”

  黎才人按摩的双手顿住,原本的低垂的眼帘颤了颤,抬眼朝皇帝看了过来,表情沉静:“皇上确定?

  他才是这大景之主!

  皇帝的眼皮微微耷拉,显得憔悴无神,一手揉着太阳穴,点了点头。

  清晖园是他抛出的第二块探路石。

  顾非池若是在京城,岂会让自己出宫?

  “元帅,这是阿黎刚刚送来的。

  随从阿屠垂手站在他身旁。

  皇帝与顾非池这父子俩就如同仇人一般,皇帝既然禅了位,也不适合继续住在乾清宫了,得从宫里重新挑一处宫殿给“太上皇”居住。

  礼亲王只犹豫了一下,便轻易地同意了,甚至没有去问顾非池的意思。

  皇帝出行可不仅仅是龙辇而已,要准备大驾卤簿,足足有三千人的队伍随行。”

  皇帝的咳嗽终于缓了下来,移开帕子,帕子零星几点黑血。

  绢纸上,以炭笔写着两行长狄的文字。

  好一会儿,他哑声道:“朕乏了。

  时间实在太紧,忙了一夜,仪仗总算在天刚亮的时候堪堪备好。

  皇帝心寒如冰,双手慢慢紧握成拳,深吸了几口气,沉声又道:“朕要去清晖园。”

  “皇上,这是大好时机。

  留吁鹰凝眸盯着那两行字,褐眸眯了眯,厚唇在浓密的虬髯胡中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以狄语低声自语道:“顾非池果然不在京城。

  看着眼前苍老又憔悴的皇帝,再回想二十年前皇帝刚登基时意气风发的样子,礼亲王心中一阵唏嘘,又有那么一丝丝心软。”

  “清晖园景致好,冬暖夏凉,是个适宜休养的好地方。

  那檀木珠子是中空的,留吁鹰用指尖往木珠里一戳,从里面取出了一个小小的纸团,珠子里还留有一张被折成指甲盖大小,封有火漆印的纸条。

  顾非池对这皇位蓄谋已久,若是得知自己愿意禅位,对于这么大的诱饵,这竖子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这一天没早朝,可文武百官却准时地齐聚宫门,齐刷刷地跪地,恭送皇帝离宫。

  罗汉床上的皇帝微眯着眼眸,表情阴冷。!!

  “哎——”

  礼亲王长叹了一口气:“如此,也好。”礼亲王第一反应便是反对,觉得不妥,“太医说了,皇上的龙体还太虚弱,这万一路上……”

  “皇叔,”皇帝轻咳了两声,疲惫地打断了礼亲王的话,“朕都要禅位了,把这皇城、这天下让给了顾非池,朕想安稳一点过个晚年,不行吗?

  三千人的大驾卤簿威武壮观,气势恢宏,浩浩荡荡地驶出了皇城,所经之处,自有随行的銮仪卫清道,将那些闲杂人等拦在路边。

  礼亲王等人看着皇帝这日薄西山的样子,也都没再留,纷纷作揖:“臣告退。”

  看着皇帝骨瘦如柴的手背上根根凸起的青筋,黎才人轻轻应了一声。

  皇帝一手抓住垫在身下的软垫,将之捏成了扭曲的形状。

  最近这一连数天,先是兰峪关失守,南征军左大将战死,大军退守到长狄乌寰山,再是谢无端率大军猛攻乌寰山,丝毫不给长狄一点喘息的机会。

  想起顾非池挑拨柳氏对自己下了毒手,皇帝心头一阵翻江倒海,又猛地睁开了眼,眼神阴鸷异常。”

  她的语气凉薄,毫无对皇帝的敬意,同时又开始温柔体贴地继续给皇帝按摩,言辞与举止有种诡异的不和谐。

  这是一场豪赌,他不能输。

  哎,这样也好。

  可一旦自己夺回了权柄,他们自然也会重新回到他这一边。

  他又不是疯了,明知道朝臣们不把他放在眼里,还瞎闹腾。

  这要是阿池登基后,还赖在卫国公府住,自己那得愁死。”

  “禅位的事,你们下去商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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