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此说来,幸好还有太子妃陪着阿鲤。
“阿鲤回京之后,可曾想过祭拜太子妃?”
“阿鲤……”
“我虽然感觉不到痛,但我记得——”谢兰胥仿佛没有听到她的声音,继续平静道,“我记得被按在水里窒息的感觉,记得被强灌下的狗血的味道,记得脸上画满油彩的萨满在奄奄一息的我周围敲锣打鼓,鬼哭狼嚎的感觉。”他说,“照顾我的奶娘只是离开了一小会,回来的时候,我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整个床榻上都是我的血……可我依然在笑。”
“那是随便一出门就要骑马的时候!
“睡不着。她像父亲一样,用自己的方式,努力了多年,想要让我成为一个正常人。那一日是假日!所有和你有关的,我都想知道。”
谢兰胥用冷静而漠然,仿佛事不关己的语气陈述道:
“后来再大一些,我会跑会跳了,常常骨折而不自知,母亲从民间请来一个医师,每日为我检查身体,复位骨头。
“要我唱歌吗?”
“想必太子妃也是下了很久的决心。”荔慈恩像小狗一样蹲在地上, 抱着她的小腿左摇右晃, 不服气地说,“现在出门都是马车, 久了不骑又有些想念了, 不是有句话说“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吗, 姊姊到底陪不陪我嘛!”
荔知向他靠近,抓住他垂在身边的手,和他十指相握。”荔知说。”
“那你装醉做什么?
“你不是对骑马兴趣平平吗?”
轻薄柔软的夏被盖在两人身上,栩栩如生的鲤鱼穿梭在粉色的莲花中。”
“你会吗?
“不睡么?
“其实……我一开始也觉得有些熟悉,但是我怕是错觉,就什么都没说。”
“自那以后,我的功课便不是四书五经,而是做不完的消魔仪式。”
“讲什么?”谢兰胥淡淡道,“要向皇帝最宠爱的儿子发起攻击,你怕么?”
谢兰胥慢悠悠地提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缓缓道:
“你说呢。”荔慈恩气得拍了哥哥的手臂一巴掌。”荔慈恩怀疑道,“说不定殿下是在大理寺的案牍里见到的。
“若换了是你,”谢兰胥转过头,目光落在荔知脸上,“你会如何选择?
“……我想知道阿鲤的一切,我不光想要参与阿鲤的现在和未来,还想知道我们未曾相遇的时候,阿鲤是怎么样的。
“你不早说!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静谧而温馨的空气充盈在夏夜中。父亲听信萨满之言,认为我被邪祟附身,是灾祸之源。
留下荔知,辗转反侧。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那种如水一般的温柔神色从他眼中消失。”
谢兰胥挨了骂,竟然笑了起来。”荔慈恩兴奋道,“末伏那日, 我们所有人一道去栗山骑马!
荔知眉头紧皱,眨也不眨地盯着信笺上的八个字。
“他们发现我不会痛,是在我一岁多的时候。
“走之前,她已经缠绵病榻很久。◎
四个人联手起来忙碌了一日, 也没有找到任何线索,最后只能将疑问暂且搁置。”谢兰胥轻声说完,闭上了眼,似乎说完所有想说的话,平静而安心地坠向了梦乡。
不是平常如仙露明珠一般的微笑,而是活生生的,一个十八岁少年戏弄成功的笑容。”
“太子妃是自尽而亡?
谢兰胥放下手中公文:“我先陪你用饭,待用过饭后,你我一起比对字迹。
“我好像也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字……”
荔知的话一落下,荔慈恩和荔象升连忙围了过来,三个人重新定定地看着信笺。”
“核对笔迹。”
谢兰胥在她的目光下动摇了。”
谢兰胥闻言陷入沉默。
荔知搂着他的腰,在他的肩上仰起脸。
她走到谢兰胥身边,看着他桌上的一堆堆明显字迹不一的文件,不解道:
“阿鲤,你这是在做什么?我身上的刺青,就是那时候刺上的。但她最后失败了,于是自己选择了死亡。
“因为我也想不出来是在什么地方看见过。
等她洗漱完毕后,两人简单吃了个晨食,然后就着明耀的日光,在窗前的凉榻上比对信笺和各式公文案牍的字迹。”谢兰胥说,“想要祭拜,也只能等东宫再开的时候。他不再凝视荔知,转过身面对着床梁,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一片空气。”
“……”
当晚,谢兰胥留宿荔宅。
荔知看到窗外高升的太阳,心头一跳,急急忙忙地起身穿鞋,谢兰胥坐在书桌前,头也不抬道:
“今日是休沐。”他说。”谢兰胥说,“试猎要人多才有趣, 末伏那日可以把我长女一家叫上。于东宫之中,新建湖心楼一座,将我软禁于此。
“龙眼一定十分高兴。”荔知说。”荔知问。”
“不会。”
荔知一口答应下来。
“也好,象升和万俟家的兄弟们似乎很是投缘,他们也有一段时间没有见过了。”
荔知沉默片刻,说:“下一个是凤王吗?”荔知心神一动,顺势问道,“说起来,我还不知道太子妃当年离世的原因,只听人说病逝了。虽然众人回了京都,但总有人按奈不住。
……
翌日清晨,荔知睁开眼时,谢兰胥已经穿衣梳洗完毕,坐在书房桌前查阅案牍公文了。”
谢兰胥静静地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阿鲤觉得此人就在朝堂之上?”荔象升摸了摸后脑勺。
等到末伏当天, 她见到了小别多月的龙眼。”
“般般……你拯救了我。”
“如果阿鲤愿意,”荔知抱紧了他,“在那一天,我愿陪阿鲤一同祭拜太子妃。
荔知抬眼看去,谢兰胥停下挥笔作画的手, 坐在书房桌前加入了两人的谈话。
究竟是在什么地方呢?”他说,“你也要听吗?母亲不放心我,向父亲请愿,自愿搬来湖心楼与我同住。
“我的小时候……没什么让人愉快的事。
两人躺在一张床上,谢兰胥的手枕在她的头下。”
“是啊……”谢兰胥声音低沉,“已经永远过去了。”
“只要和阿鲤有关,我就想听。
荔知目不转睛地盯着信笺上的八个字,不知道是不是看久了,她也渐渐生出一股熟悉的感觉。
数额庞大的宝藏肯定不会藏在东宫,但荔知相信,东宫一定有关于宝藏的线索。”
谢兰胥的声音从书房传来。
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嗅着扑鼻而来的沐浴之后混杂着水汽的气息,一种久违的安心,无关她的意志,涌上她的心间。”
谢兰胥应了一声,作为承诺。”荔知一愣。
她确实见过这个字迹。很有可能就藏在她去世前生活的湖心楼里。”谢兰胥望着她大睁的眼睛,轻声道。”
荔知拐弯抹角想要打听魏婉仪的埋骨之处。”他静静地搂着荔知,别无旖旎之念,“只有你……主动来到我的面前,自愿属于我。
不是迟到就好,荔知不禁长松一口气。
83 ☪ 第 83 章 ◇
◎其中的郎字,和密信上“螳螂捕蝉”的螂字,如出一辙。”
“说病逝,也没有错。
“我把她埋在湖心楼外的柳树下。”
“陪陪陪……”荔知拿她没办法,“下次休沐是在——”
荔慈恩抢先道:
“末伏!”
“我出生之后,大燕连年天灾,东边或许闹干旱,西边同时在闹洪灾。”谢兰胥问,“为什么想听?
荔知后知后觉自己的温柔面具落了一块,找补道:
“阿鲤给我讲故事吧。”
“当然。
“难道报信的人并不是朝中重臣?”谢兰胥从桌上拿起一张信笺,上面写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八个大字,“你还记得这个么?
谢兰胥为此事准备已久,收集到的公文几乎涵盖朝中所有大臣,因此数量众多,到了下午的时候,荔知叫来荔慈恩和荔象升一起帮忙。”
“……有你在,就不怕。
“我在栗山脚下有一栋别院, 可以用作歇息之地。”谢兰胥说,“我母亲,死于绝望成疾。”
荔知不是魏婉仪,永远不知道魏婉仪对身为亡国仇人之子的谢松照的想法,同样也不知道,她究竟是否自愿生下谢兰胥。许久后,他牵起荔知的手,轻声道:
“不留我么?
“你没醉?”荔象升说。
斯人已逝,她只关心斯人留下的遗产。”
荔知无语至极,脱口而出:“……那你说什么废话。”
“可以是可以, 就是不知哪里可以骑马试猎……”
“栗山吧。
如果真的如荔慈恩所言,那么怀疑的范围就更大了,大理寺记录在册的案牍画押范围小至京都,大至全国,排查起来无疑海底捞针。”
“小时候?
荔知诧异地看着已经在她膝前磨了一整个夕食的荔慈恩。
“那就说定啰!
“阿鲤,好在那些已经过去了,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了。”荔知说。”
荔知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昨夜胡思乱想,以至于一早竟然忘记了休沐的事情。各个教派的法师被父亲秘密请来湖心楼做法,想要驱逐我身体里的‘邪祟’。
四人各自分工,一张信笺传了又传,但直到这一日太阳下山,四人都没有发现线索。
“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笔迹。”
“是又如何?”
谢兰胥没有反驳。”
“不装醉,怎么能够酒后吐真言,从凤王派里跳脱出来?
自回到京都, 龙眼就一直养在郡王府上, 荔知也有好一段时间没有见过它了。”
许久后,谢兰胥开口了。
七月末的鸣月塔,正是在一望无际的草甸上骑马试猎的好时候。
荔知立即明白了他比对公文的意义。
离宝藏越来越近的喜悦随之一空,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空虚和迷惘。选择自尽,也是为了不拖累我罢。”
从年仅十八的谢兰胥口中听到“长女”一词, 着实违和, 荔知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在说谁。”谢兰胥说。”
“……我不知道。
“自我出生后……想要什么,都只能靠自己去算计争取。”
荔知稍微歪头,故作不解道:
“阿鲤不会这样想么?”
“讲你小时候的故事。”
谢兰胥默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