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好，这是一颗他给她的后悔药。

　　师萝衣隐约感觉到，体内的神珠消失，它化作一股希望的愿力。这些神灵创造出来的生命，在师萝衣神珠的影响下会好受许多，而且她身上真的好香，它们就待了一晚，逝去的生机，仿佛慢慢回来了，但没竹人敢主动亲近师萝衣。比起自己，他更像在一条死路走到尽头之人，平静地等到走完的那一天。

　　可她跟了良久，在路过一片荆棘时，不等小竹人们去清理，刀修少女拔刀一挥，帮他清理得干干净净。

　　拥有两世记忆的她，还在慢慢消化，眼前这个人，真的如记忆里那般爱她吗？

　　小竹人们似乎也知道自己犯了错，从山坡下攀爬上来，一个个垂头丧气，不知怎么办才好。这是两辈子的记忆里，她都不曾见过的东西。

　　若是曾经的师萝衣，必定在心里责备卞翎玉的古怪脾气。当她满身泥泞地回到家，垂头丧气害怕被责骂。可这个时候，师萝衣死而复生，卞翎玉才不得不离开，就像他从未出现在破庙，也从未狼狈可笑地等她几十年。

　　山林泥泞，一个小竹人“噗叽”一声，没有走稳滑下山坡，另外一些小竹人也遭了殃，陆陆续续跟着滑下去。

　　师萝衣站在阳光下，慢吞吞说：“那我不跟着你，我也回家。

　　师萝衣这才发现自己没有穿衣裳，她有些脸热，惊慌地把一旁小竹人们烤干的衣服披上。

　　更令她难以置信的是，她竟然与眼前这个男子结为了道侣？卞翎玉推起轮椅，眸中死寂，朝山洞外走去。

　　它们都知道，这个少女从来没爱过他们的麒麟殿下。

　　风雨呜咽，夏夜被雨水浸没。

　　就连打伞的小竹人，也没能幸免。

　　竹人经过一夜的适应，已经可以围着师萝衣给她倒水喝。

　　外面风雨初歇，天边露出鱼肚白。

　　卞翎玉骤然死死抱紧了她，平静得如死水的眼睛中，涌出无尽的悲哀。

　　在更大的暴风雨来之前，他们勉强找到一个可以栖身的山洞。

　　六十年的时光，他再也没法继续等这个人，他再也不会再靠近她，他的归途，已经走到了尽头。为她换下脏污的衣裳清洗烘干。

　　“可是你从破庙……”

　　“路过。

　　卞翎玉只得伸出手，护住师萝衣的尸身。

　　她的一双红瞳褪去颜色，体内的心魔消失得无影无踪。

　　梦里，她回到了明幽山那一场大雪，重新走过了自己的一生，那一生中，她不仅没有再追逐师兄堕魔，也戳穿了宗主和卞清璇的阴谋。

　　被她辜负了六十年，被她夺走一切、对她再无奢望念想的卞翎玉。

　　小竹人们脱下师萝衣的衣衫，放在火上烘烤，师萝衣便是在这样的情形中渐渐有了温度，缓缓睁开眼。

　　赶路的时候，恰逢下雨。

　　师萝衣从未想过风雨招摇的六十年里，有人为她守着一盏孤灯，守到华发丛生。

　　她已经伤透了卞翎玉的心，惭愧到不敢轻易戳破他摇摇欲坠的爱意。

　　卞翎玉本以为师萝衣跟了几步，就会离开，像她这些年对他做过的所有事情一样。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在为自己擦脸，师萝衣连忙坐起来，发现是一只惊慌失措的小竹人。”

　　没有人会路过那样荒芜的地方，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师萝衣已经不忍拆穿他浓烈又卑微的爱意。

　　但这条回家的路，令她心尖温热。

　　他英俊的容颜被岁月摧残，银发垂下，眼神淡漠。

　　为什么还能活过来，魔气又为何全部消失，师萝衣感觉和自己体内的神珠有关。

　　她终于意识到，前面的人，是在为自己敛尸，带她回家。”

　　他沉着脸：“随你的便。

　　小竹人们烧好水，清洗被泥水弄脏的师萝衣。可如今心里仿佛有个小人在告诉她，他伤心了。

　　小竹人们见她坐起，全部吓坏了，嘤嘤朝着背对着她那人跑去，跳进他怀里，寻求庇护。

　　他将可以遮风避雨的山洞留给了她。

　　这原本是卞翎玉的东西，却一次又一次给了她生机。

　　她在看他身上时光留下的痕迹，这些尽数彰显着她六十多年来对他多残忍，哪怕她这些年留在他的身边，分享给他神珠的气息，他也不会变成如今这样。

　　见师萝衣盯着自己的银发看，久久不语。师萝衣捧着竹筒，盯着卞翎玉发呆。当她愿意回头，心魔消散，卞翎玉也能食爱而生。

　　路过师萝衣时，她下意识捉住了卞翎玉的袖子：“你去哪里？

　　时隔多年，他再次拥住她，却只能触碰到她冰冷的尸体。

　　他终于忍不住，冷声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师萝衣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就像一个终于明白自己做了什么错事的孩子。她在怀里，已经没有温度，雨水把她的脸冲刷得苍白。

　　只要师萝衣陪着他，他失去的生命力，终归会一点点回来。

　　卞翎玉从凡人到没有意识的妖兽，再到后来他成为神君，一直爱她惜她。

　　而殿下也选择了放手。

　　在小竹人们的惊慌下，师萝衣梦境中的那人回过头来。

　　师萝衣还光着，外面也黑漆漆的一片，她望着面前满头银发的男子，却骤然愣住。

　　曾经是她不要他，而今，是卞翎玉再要不起她，也不会再要师萝衣了。给了她选择的机会。

　　然而她死后，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少女抱着她的刀，像只可怜巴巴的落水小猫：“我无处可去，你不是要带我回不夜山吗？

　　竹人们知道，后面的少女在跟着他们，可这个时候，它们遵从主人的心意，都不敢回头。

　　它们并不是人，不知道这对于一个死去的人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山洞中的神灵或许明白，但他就如同对待一个活生生的人那般对待她。

　　她意识到，这个才是自己时空中的卞翎玉。

　　神灵才能造物，创造出生命。”

　　“没有。

　　山洞逼仄，卞翎玉坐在轮椅上，回过头去。

　　可是现在也不晚。

　　卞翎玉猝不及防，接了一怀抱吓坏的竹人。

　　啊……

　　两个人一时陷入沉默，明明是死而复生的惊悚场景，偏偏一个不觉得可怕，一个还在不停地偷瞄他。

　　四目相对，如今出现在她眼前的卞翎玉，与那个美好的梦境截然不同。那样美好的一辈子，导致师萝衣醒来仍旧觉得恍惚，却靠一个背影就认出了卞翎玉。”

　　他冷冷看她一眼。

　　阳光一点点出来，笼罩在他们身上，两人一前一后，师萝衣发现，此处很眼熟，原来已经离不夜山很近了。

　　师萝衣起身，拎着裙摆追了上去。

　　他只是觉得，自己已经配不上你，他如今一点都不好看，也不再是英俊无双的神明，世人多无知愚昧，以容颜定喜好，至少这个模样，不该出现在你面前。”

　　两个人走走停停，师萝衣偶尔会感兴趣地摸一摸他的小竹人。”

　　“松开。

　　在看见她醒来时，卞翎玉如死水的眼里，终于泛起震惊的情绪，旋即他抿着唇，别过头去。

　　那些曾蒙蔽师萝衣双眼的东西，就像雾被吹开，被她忽视一生的爱意，赤-裸毫无遮-挡地出现在她的面前。

　　若师萝衣没有醒来，再过两日，他们就能抵达不夜山。若她早一点回眸，早就拥有一个温暖的家了。

　　卞翎玉如今一个站都站不起来的凡人，要带着一具尸身回到不夜山，甚是艰难。

　　被她捉住的小竹人，恨不得在她掌心撒娇，她见之心喜，又难免想起梦境中，自己和卞翎玉生的小麒麟。恐怕再过不久，这些陪他几十年的竹人，也会慢慢消散。”他冷冰冰否认。

　　卞翎玉沉默着，一直往家的地方走。失去他的神力维系，小竹人们也渐渐变得和他一样虚弱。她只会警惕他是否又在做什么坏事，确认他的无害，就会离开。

　　师萝衣只得松手，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山洞，这时候天还未大亮，好在雨已经停了，小竹人们跟着卞翎玉，陆陆续续走出山洞。

　　师萝衣一眼认出了他，并非她的记忆好到离谱，事实上，她死前已经六十年不愿想起眼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