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竹一怔,
他凝视着她的面庞,骨节分明的手从锦被里探出。
“我可以牵着你的手睡吗?
“你如今,”
折竹的声线裹着几分难言的紧张,他薄唇微抿,半晌才道,“还是不能成亲吗?”
她握紧了他的手,认真道。
“是什么?
“看你。
“拂柳姐姐在底下垫了两层被子。
“神碧还在。”
荣王府前的几架马车陆陆续续离开,那片树荫底下,姜缨回头瞧了一眼帘子,随即拉拽缰绳驾车往另一端去。
马车疾驰出城,驶向茫茫雪野。
“梦石赦免了你父王,还准许他去京郊行宫休养,你放心,他身上的疽症自有名医替他医治。
他立在那里,神情平静地凝视着在窗边露出半张脸的她。
辘辘声中,商绒捧着匣子泪湿满眼。”
“是。”
荣王压低了声音,雪粒压得他眼帘沉重,他失神般地盯着那马车里的小姑娘,握着拐杖的手收紧了力道,他闭了闭眼,转过身掀帘入了马车。”
折竹的嗓音透着病中的沙哑。”
商绒看着赵絮英递来的信件,她伸手接过。
“记得烧掉证心楼那夜,我与你说过什么?
“我不去云川,你似乎一点都不意外。
大约是忽有所感, 漫天风雪不断, 他侧过脸, 朝着这片婆娑枝影底下望来, 窗边一侧的帘子胡乱摇曳, 马车内那小姑娘的一张脸半遮半掩。
“他没有不喜欢我。
少了几分意气风发,荣王妃一夕之间添了老态,被金花冠束起的发髻里掺杂丝缕的白霜,她看也不看身后的荣王府,俯身入了车内。”
荣王妃看他那副不良于行的样子,到底还是伸手扶了他来坐下。
但如今梦石只怕还要清算胡贵妃母子的党羽,玉京城门一时还不会打开,而折竹还需要第四与第十五两人助他运功调息。
“有什么可看的?”
少年的手指拨弄一下她鬓边的金玉流苏,满窗风雪浮动,他轻弯眼睛:
“在我眼中,这副面具在与不在,你都是你。”
“笨蛋簌簌。
“好。
窗外风雪依稀,房中炭火正旺,暖意融融,商绒窝在软榻里:“我知道你不会愿意的,有些事迟了就是迟了,任何人任何事都弥补不了。
长长的胡须, 规整的发髻。”
商绒握着他的手腕,仰面望他:“他一直记着我,是不是?
在无人的庭院,少年满肩月华。”
“骗人。
商绒立即握住他的手,带到自己的被子里,还不忘扯了扯他的被角将他露在外面的一截手臂也遮住。
“是啊,”荣王靠坐在窗畔,他垂下眼,“没什么可看的。”
第96章 除夕夜
玉京闭城半月, 新帝登基继位。
从此以后,四海有风,而她在四海。
其上的珠玉碰撞轻响,金凤翎羽轻微颤动。”
商绒在被子里勾着他的手指玩儿。
“嗯。
被第十五打开的那扇窗正对着她。”
“想看看你。
荣王嘴唇微动,没有一点儿声音,但商绒却能分辨得出,他在唤“绒绒”。
“王爷,不如……”秋泓注意到远处那驾停在树下的马车。”
“所以公主,你也放下吧,如此,淡霜在天有灵,也会为你而高兴的。
这原本是他一点一滴,于无声处交给她的道理,如今却换作她来说给他听。
马车驶向城门,两人早已等在那里。”
他从来自在如风。
他们夫妻之间,比之以往,似乎多添了几分温情。
折竹静默半晌,额头轻抵她的额头,鼻尖轻轻地相擦,气息近在咫尺。
风声呼号, 杂声混乱。”
他忽然道。
折竹看见她半张脸都埋在被子里,只听得推门声一响,随即便是步履声近,第十五掀了帘子进来,怀抱着一个木盒走近。
她并未梳发髻,乌黑柔顺的长发披散着,双手扶着凤冠戴上,转过来迎上他的目光,她满掌都是汗,手指揪紧裙袂。”
他说着,将一个四层木盒交给姜缨,又对商绒与折竹道:“这些都是陛下要给你们的东西,还有这封信。
折竹强撑着要坐起身来,商绒忙要来扶他,可凤冠有些重,她往前便是一个踉跄,反倒是折竹的手及时握住她的手臂。”
折竹从她袖间抽出来她的帕子替她擦拭起脸颊。”
身后传来少年低冽的嗓音。
她握着他的手是暖的。
严寒风霜镌刻在他的脸上, 那双眼睛却神采依旧。
眼泪禁不住掉下来,商绒哽咽,声音很轻:
“父王……”
她膝上放着那夜荣王交给折竹的木匣子。
商绒泪意更重,想往他怀里钻,又怕碰到他身上的伤口,但折竹洞悉她的犹豫,他干脆扔开帕子,伸手将她揽到自己怀里来,下颌抵在她的发顶。
“你要说什么?
冠上的金凤翎羽栩栩如生,颤颤巍巍,或坠挂,或镶嵌珍珠宝石,剔透晶莹,潋滟生光。
软榻很窄,她将自己裹在被子里,一歪头对上折竹的目光,他淡色的唇微动:“你不冷吗?”
商绒点头。”
她的脑海里,又是桃溪村的春夜。
荣王朝她摇了摇头。
寒风拂过他身上的皮毛大氅, 雪粒落在他的发髻与肩头。”
他半张脸抵在软枕上。”
商绒只好松开他的手,爬到软榻另一边,先是打量了一番那个漆金红木盒,随后才伸出双手试探着去打开它。
即便有人重新为她系上一根线,也被他生生剪断。
商绒昨夜看见那片火光心中便不宁静,一夜难以安睡,喂折竹喝了几口茶水,她便唤第十五来帮着将一张软榻搬到折竹的床边。
“若是好奇,”
折竹有些不自在地躲开她的目光,“你可以打开它。
她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凤冠。”
飞雪若絮,满城纷纷。
再也不会有人,能有他这般与薛淡霜相似的眉眼。
赵絮英摇了摇头,随即看向始终等在不远处并不靠近的薛浓玉,又回过头来对她道:“浓玉今日能来,证明在他心中,他已承认淡霜乃至薛家满门的死,并非是你的错。”
当着她这般目光,有些话总是难以启齿。”第十五原想留下看看盒子里的东西,但被折竹这么瞧一眼,他便摸了摸鼻子,去推开一扇窗,然后才走出去。
只是这么视线一碰,两双眼睛无声红透。”
她眼里水雾朦胧。”
桃溪村那夜,老秀才的儿子成亲。
他眼睫颤动,还没来得及反应,却听房门被人扣响,外头是第十五懒洋洋地声音:“小十七,姜缨托我取了东西回来给你,我可要进来了。
只那么轻轻的一下。
“……还是开一扇窗吧,炭盆还燃着。
“嗯。”
第十五将盒子放到靠近床榻的案几上,转过脸:“要不要我帮忙打开啊?
“好不好看?
风声呼呼的。
但荣王立在车上, 却仔细地端详了身后的府门,冬日里他的疽症更厉害, 只这么站着便是浑身都疼。”
“那怎么还睁着眼?
“你……”
“你……”
两人忽然一齐出声,又戛然而止,四目相视。
“知敏哥哥,谢谢。
不远处的树荫底下,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掀着帘子,透过窗静默地望着立在马车上的那道身影, 她的下巴抵在窗沿, 勉强在飘飞弥漫的大雪中, 看清他的模样。”商绒有点不好意思,声音小小的。
清晨寒雾浓重,荣王府门前一众奴仆将行装收拾收拾了满车,丰兰扶着荣王妃, 秋泓扶着荣王, 被奴婢侍卫们簇拥着上了马车。
雪粒轻擦过她的面庞,冰冰凉凉的,她不说话,却在少年忐忑不安到眼底逐渐显露一分失落的刹那,将盒中的凤冠捧出来。
她不知,眼前这个少年时不时亲自去银楼盯着银匠,加了许多他自己的巧思,才有了这一顶世间无二的凤冠。
“还挺沉。
“你起来做什么?
“新朝初定,陛下政务繁忙不能相送,”赵絮英面上含笑,走上前来,“故而命我与浓玉代劳。
“折竹,你不要再难过,有没有来处本也没什么要紧,重要的是,天下之大,我和你从来不缺去处。”
商绒一下缩回被子里。
他卧蚕的弧度更深,望着她的眸子亮晶晶的:“真漂亮。
“不是要睡觉吗?
商绒记得那个新娘子的凤冠很漂亮,但那远不如此刻摆在她面前的这顶凤冠,纵然她在禁宫见惯奇珍异宝,也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凤冠。”
商绒有点哽咽,又有点忍不住笑:“我知道我粘着面具,一点也不好看。
商绒回过头,那少年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对她道:“簌簌,这便是我要送给你的礼物。”
折竹看着她。
盒子打开的刹那,窗外明亮的光线照见盒中一顶凤冠华光灿灿。
“她冠上的金凤很漂亮。
“你知不知道,”
他喉结微动,声音很轻很轻,“跟着我,是要……”
他的话音淹没于她忽然的亲吻。
她简短的一句话,却令折竹神思微晃,他有些难抵她的视线,却又禁不住极轻地笑了一声。”
商绒一手扶住凤冠,珠玉碰撞着金凤翎羽的声音清脆而动听。”
折竹冷淡地睨他。
掠入窗来的雪粒落在纤毫毕现的凤尾,商绒怔怔地看,手指触碰到金凤尾,雪粒顷刻消融于她的指腹。”
商绒的眼眶微红。
即便拄着拐, 他也站直了身体, 挺直了脊梁。
除了敬阳侯府世子赵絮英,另一人商绒虽从未见过,但在看见他的那张脸时,商绒便知道他是谁。”
“有什么稀奇的,你若是成亲,你也会有,说不定,你的会比她的,漂亮千万倍。
荣王妃并不知商绒还在世,若她知道,只怕是说什么也要将女儿留在身边的。”
折竹捧着她的脸。”商绒摇了摇头。”
折竹手掌摸到一片湿润,不看也知是自己腰腹上的伤口浸出血来,他不动声色地用被子遮盖,目光始终停在她的脸上。”
商绒裹着被子坐起身,看了看案几上的红木盒,又转过头来看他。”
商绒轻声道。”
“不必。
而她,一直是借风远行的纸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