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隔壁主殿,你走错了。就是为了……”大宫女凑近怡贵妃耳边,窃窃私语。
因为灵感泉涌,皇帝今夜没有召幸嫔妃,而是在紫微宫里捣鼓木工活。
荔知说:“我知道公公前呼后拥, 大权在握, 但宫中人多眼杂, 公公总有走不开的时候。”
“原来是这样。
他接过小太监手里的灯笼,往紫微宫返去。你怎么不去找鹿昭仪行方便?姑姑请坐,我给姑姑沏一杯茶——”
石映月慌忙站了起来,目光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四下寻找。”
高善不言不语, 眼神闪动了一下。”荔知说,“如果公公不想履行承诺,就是一百个我,也斗不过一个公公。
“我的茶……我的茶……”
荔知心中一酸,连忙按住她。
她看上去就像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母亲。
他唤宫女如鱼贯入,伺候皇帝入寝。
第二天清晨,她带着两名女官再次来访冷宫。
“行方便?
瑶华宫的大宫女接待了她。
在高善看来,这都是皇帝的客套话,他们都心知肚明,做皇帝最大的好处并不在此。他将皇帝交给值夜的宫人,悄声退出紫微宫。
他提着灯笼,脚步急促地走在寂静的宫道上。
皇帝曾说,他幼时家境贫寒,学什么都要束脩,家里出不起这个钱,他便只能在街上四处闲逛。
后位空缺多年,有资格使用寒兰香的只有怡贵妃。
高善回到自己的卧房,刚要解衣沐浴,一名内侍匆匆赶来,对他耳语了几句。”
“奴婢只想问几句话,此事关乎后宫安稳,还请娘娘行个方便。”
“六皇子很好,又胖了些,长得越来越像你了。
“哎呀!”
怡贵妃是个耳根子软的人,荔知已经清楚如何使她晕头转向。”
大宫女不屑道:
“寒兰香每年尚宫局给的只有那么点,平日我们都不会拿出来,怎会拿出去到处赏……”
她神色一变,忽然呀了一声。
冷宫里多的是这样的可怜人,鹿窈并未细问,得到保证长秋殿不会再闹鬼便让她离开了。高善将手中的灯笼交给小太监,让他留在屋外,而自己径直走了进去。
兰香若有若无。”
“我哪儿记得清楚……”怡贵妃满面狐疑,“这些不值钱的小玩意,赏就赏了,谁会去记这个?
“荔知只望公公做出抉择的时候,莫要忘记今晚。
他的鬓发还是乌黑的, 眼睛里却已经没有活着的光。
“在皇宫里, 有些事情知道的少一些,能够活得长一些。
皇帝抿了一口就退还了茶盏,高善明白,这是皇帝要就寝的意思了。”
“那奴婢扶娘娘到花园里走走。”
高善耐心劝说着,终于让满面泪痕的女人闭上了疲倦的眼。我又不缺那玩意,瑶华宫多得是香用不完。小太监趋步跟在他身后,灯笼的光和月光融合在一起,照得一高一矮两个影子都像夜雾一般浅淡。之前你不是赏了许多出去么!”
笑了笑,荔知不再等待高善的回答,转身离开了冷宫外的宫道。”
荔知走进冷宫后,让两个女官分别去巡查不同方向,而她独自一人走向最里端的破败小院。”
荔知走到高善面前, 站定。”荔知不卑不亢道。
“高公公,这么晚了,你在冷宫做什么?
身后静悄悄的,一束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她身上。
十年如一日,他都是这么过来的。
“开门,宫正司稽查冷宫内务。啊——我还没有请姑姑坐下,太失礼了。
他的房间,空旷得就像无人居住。
夜色之中,荔知从墙边站直了身体,和他微笑着四目相对。
不一会,屋里就响起了高善的声音。
即便是白日的冷宫,也充斥着一股凄凄惨惨的气息。”石映月笑了起来,岁月拍打过的眼角波纹一片。”大宫女尖锐道,“你竟然还有脸上我们瑶华宫来,当初要不是你……”
“外边吵吵嚷嚷什么?”
“贵妃从尚宫局领用的寒兰香,除了自己使用以外,有没有赏赐给宫人?
“你们宫正司难道还管我们娘娘赏谁东西吗?
“娘娘身为皇贵妃,不仅深受皇上宠爱,代掌凤印多年,还德荣兼备,将后宫管理得有条不紊,使后宫嫔妃女官各司其职。”
高善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神情没有一丝波动。”
怡贵妃闻言冷哼一声,毫不掩饰脸上的嫌恶:“本宫赏谁都是本宫的自由,轮得到宫正司指手画脚?
“没错,我想起来了。宫正司可以在公公力所不及的时候,为她提供庇护。
近在咫尺, 高善更像是一面匆匆打造的棺材板, 干裂的表面,黯淡的颜色, 狭窄而单薄的厚度,冷冰冰的温度。
到了冷宫,两个守门的内侍见了他,自觉地打开了冷宫的门。”
“宫正司正在调查一起后宫疑案,还请姑姑行个方便。叫我采女就好。
“你什么都不要?
眼见谢慎从打了一个哈欠,高善立即妥帖地送上热茶。”荔知的目光,落在他少了压襟的内侍官服上, “我们都无法释怀,所以我们是一路人。
把手宫门的两个内侍见她一愣。”
漫长的沉默后,高善开口了:
“你要什么?”
眼看这主仆两人就要无视她离开了,荔知上前一步,朝怡贵妃行礼。
一切都那么不可思议,却有那么顺理成章。”
“躺够了,躺晕了。”◎
“这不是你该问的, 荔宫正。”
“什么都不要。那整整一页纸上的名单,都是出自瑶华宫的宫人。
怡贵妃一脸豁然开朗。”
石映月窘迫地笑了笑:“也好……淑妃的茶是好茶……”
她拿起桌上就快完工的虎头鞋,继续绣了起来。
高善和小太监长驱直入,最后停在一间亮着灯的破败小院外。
“姑姑常日跟在娘娘身边,应该知晓一二吧?
荔知回到长秋殿,见到鹿窈,告知她装神弄鬼之人是冷宫里跑出来的发疯嫔妃。
捏好被角,吹灭蜡烛,他最后看了一眼熟睡的女人,迈步走出了破败的小院。
“采女勿急,奴婢刚刚在淑妃那喝过茶了,不渴,奴婢坐着就行。他望着在他腿上不知不觉睡着的女人,消瘦的手指轻轻拂过她鬓边花白的头发。
作为大内总管,他在紫微宫有自己的住处,不必和其他内侍一起挤在狭小恶臭的耳房之中。”
大宫女姿容艳丽,眼神锐利,一看就十分精明,她听说了荔知的来意,两道秀眉紧紧地皱在一起。”
89 ☪ 第 89 章 ◇
◎ “开心。
“娘娘!奴婢今日上门请求贵妃娘娘的帮助,是因为女官本就为皇后服务,娘娘代掌凤印,与皇后无异,宫正司是后宫的宫正司,也是娘娘的宫正司。”大宫女转头看向仍然一脸疑惑的怡贵妃,“娘娘!”
“若非一路人,公公今夜就不会在此。”大宫女讨好地附和道,“娘娘头疼未愈,还是回去躺着吧。
皇帝换上寝衣,躺上明黄的龙床后,一直要等到皇帝响起均匀的呼吸声,高善一日的差事才会暂且告一段落。高善来不及系上取下的压襟便匆匆赶往冷宫。他帮我办了事,我就顺手赏出去了。
许久后,他将女人的头放回了枕头,起身站了起来。”
一声不耐烦的呵斥打断了大宫女的尖酸刻薄。
“……说了多少次了,不让你出去,是为了你好。
“公公见过我的双生姊妹么?
作为皇帝身边的大内总管,高善比任何人都清楚皇帝的两面性,一方面,他从不怠政,登基以后,他上过的朝是前朝数个皇帝之和,另一方面,他癖好独特,永远在尝试新的东西,绘画、木工、音律……都是他闲暇时候钻研的。奴婢正在赶她走呢!
石映月看着站在门口,身穿高级女官衣裳的荔知,犹豫片刻,主动开口道:“你是来找淑妃娘娘的吗?”
“为惠而望报,对公公这样的人并不管用。
“娘娘的手艺真好。”
荔知的回答超乎高善的意料,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表情。”
面对后宫有第一煞神名号的高善,荔知神色从容,微笑淡定。”石映月的目光落在手里的虎头鞋上,目光中一片温情,“这是我给六皇子绣的,小孩子总是长得很快,一个月一个样,不知不觉地就长大了。”
高善没有说话。
“我想起来了!”
荔知只好从她身边的大宫女下手。
走出小院,他脸上隐约可见的一抹温情被夜风卷走,重新变了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高公公。”
怡贵妃说出的那个人名,如一团乱麻中的一根线头,荔知找到了线头,便离串联起整个真相不远了。”
“什么时候赏的?
……
夜幕,很快落了下来。
做皇帝最大的好处就是,想学什么,都有名家大拿来教。我来的时候他已经睡下了,你要想去看,也要等到明日再说。
他惨白的脸色,在昏黄的烛光映照下反而有了血色。”怡贵妃还没想起来。”荔知走近了,看着她手里的虎头鞋说。
“宫正说笑了,我们并非一路人。
坐上宫正的位置,宫中所有嫔妃和宫人的背景都在她的脑海之中。”
夜色之中,高善的神色平静而冷漠,冷风拂动他的衣袖,就像吹过深而暗的洞穴, 发出空洞的声响。她借着窗外的日光,正在缝制一双虎头鞋,听见开门的声音,抬头看来,一脸惊讶。与其让公公费神,不如我自己放弃这个念头。
“……既然见过,就应当知道, 我和公公, 同是天涯沦落人。
石映月,封号采女,六皇子的生母。
转过冷宫的宫道,高善忽然停下脚步。
果然,一番恭维下来,怡贵妃脸上的敌意少了不少,她半茫然半糊涂地说:“你要问什么话?”
“这是你爱吃的乳糖,你吃了糖,今晚就不许出去了。
离开冷宫后,高善叮嘱守门之人要警醒之后,两个内侍忙不迭地保证会睁大眼睛。”
荔知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娘娘日安,奴婢是陪上峰来的,她在和淑妃说话,打发奴婢到别的地方看看。”大宫女快步走回怡贵妃身边,“是宫正司的宫正来了,说要查什么疑案,问我们宫里的寒兰香赏谁了。”
“就是!
“寒兰香的赏赐记录?依里边那人的性子, 恐怕不会每一次都这么听话。
荔知推开摇摇欲坠的小木门,看见坐在桌前的石映月。
“我只是一个小小的采女,说不定还没有姑姑的品级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