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以后，他就要坐在轮椅上，一条裤管永远空荡荡的，他再也不能自己站起来，只能靠着拐杖一拐一拐地走路。
他半眯着眼尾下垂的眸子，瞳孔中精光毕露，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五万两银子可不是白花的。”萧衍接口道，声音都嘶哑了，那消瘦凹陷的脸庞因为激动而略显狰狞。
一股绝望的压抑气氛弥漫在了空气中，屋子里阴暗而又沉寂，丫鬟婆子们更是觉得喘不过气来。”萧衍神情晦暗地说道。”
“一开始只是抢粮食，后来军中一些人见承恩公只管收粮，其它万事不管，就越来越放肆了，抢夺起商贾、百姓的钱财物品，我们在尚古城的钱庄、布庄、茶叶铺子全都被抢了，更甚者，还有人掳掠妇人……”
尚古城成了人间地狱！
先是顾非池夺回了樊阳城，白巾军残匪退回了幽州上郭郡；
再是顾非池率大军势如破竹地追击白巾军残匪至上郭郡，打得白巾军溃不成军。”
这寥寥数语犹如给萧衍宣判了死刑。
“大皇子也在尚古城……还有鸾儿。
太夫人一看萧衍的表情，就意识到不好，唤了声“王嬷嬷”。”
崔姨娘就躬身站在榻边，紧紧地握着萧衍的手，眼眶中盈满皎洁的泪水，柔声道：“侯爷，你别急，等太夫人请来了太医，一定能治好你的。
不，绝不可能。
萧锦瑟嫁到了幽州，夫家被流匪抢了，又放了一把火，丈夫和公婆都死了，她好不容易带着一双儿女躲过一劫，本是打算投奔萧衍有个庇护，没想到萧衍竟受了重伤，索性跟着他一同到了京城。
跟随萧衍一起回来的老大夫抱拳禀了萧太夫人：“太夫人，侯爷的右腿伤势太重，如此下去，怕是要危及性命，必须截肢方能保命。
这些可怜的百姓是过得多惨，才会被逼到这个地步！”
头发花白的李老大夫代替其他大夫对着太夫人与萧氏揖了一礼：“侯爷的右腿伤得过重，大腿骨两处骨折，血脉、肌肉都已受损，伤势复杂。
鲍大管事理了理思绪，肃容道：“在顾世子率援军抵达幽州前，承恩公和武安侯已经被困在尚古城半月。
“一定有办法的。
厉害了，围城的流匪白巾军没打进来，城里的百姓先反了。给本侯滚！
屋内顷刻寂静下来，空气好似凝结住了一般，只听外头庭院里那窸窣的虫鸣鸟啼间或着响起，四周的气氛略显压抑。
王嬷嬷极有眼色，赶紧把那些大夫以及屋里的下人全都招呼了出去，自己亲自在门帘处守着。
自古以来，都是官逼民反。
“后来呢？”萧衍形容癫狂地喃喃自语着，根本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绝对不可能的。
军队本该戍卫边防，护卫一方百姓，但谁能想到这大景的军队，也能跟那些个流匪贼寇没什么区别，烧杀掳掠的事一件没落下。
说到这里时，鲍大管事忍不住朝萧燕飞看了一眼，觉得不太适合在表姑娘跟前说那些个腌臜事。
事急从权，前方将士的确需要粮草才有力气守城，可就是要筹粮，也不该用这种粗暴蛮横的手段，这不是“筹”，而是“抢”。”
他的右腿若是被截肢的话，那他岂不成了别人口中的残废？”萧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脸色比太夫人还要难看。
“反了？
这小丫头，一双眼睛像会说话似的。”萧燕飞下意识地转头去看殷老爷子。
不止于此，其它好消息接连不断地自幽州传来。
人直接被送到了武安侯府，整个侯府为之震动。”
说这番话时，鲍大管事并不觉得痛快，反而后怕。
“太夫人！
这一次，她狠狠地咬住了舌尖，任那血液的咸腥味弥漫在口腔中，强撑住了。”萧衍近乎呢喃地说道，飞快地一把拉住了太夫人的袖子，手背上凸起根根青筋，眼神阴沉。
鲍大管事咽了咽口水，露出微妙的表情，带了几分欲言又止，又瞥了萧燕飞一眼，才道：“尚古城的百姓们纠集在一起，用了半天打进了府衙，想拿下暂住在府衙的承恩公……混乱中，武安侯的一条腿被人砸断了。
殷湛脸色渐冷，神情凝重，苍老的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
然而，这一次，萧衍非但没有附和，反而像是被当头泼了一通冷水似的，神情从激动转为绝望，肩膀如坍塌的山峰般垮了下来。
一个时辰内，包括祥云堂在内的京城各大医馆药铺的大夫纷至沓来，围在萧衍的榻边会诊了一番，得到的都是同一个结论——
“侯爷的这条腿怕是保不住了。
于是，跟着萧衍一起回京的老大夫得了五两银子的打赏，就被人打发了出去。
她穿了一件艾青色四蒂纹褙子，挽了个圆髻，只在发髻间插了一支碧玉蝴蝶簪，鬓角缀以白色绒花，一看就是孀居之人。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殷湛与萧燕飞听着皆是一惊，外祖孙俩面面相看。”
“砸断了？
这会儿见家里乱糟糟的，她当机立断地做起了主，吩咐王嬷嬷道，“快，去把京城里头最好的大夫请来！
任何有脑子的人都可以看得出，要不是顾非池及时率援军控制了局面，尚古城的沦陷是迟早的事，甚至于连城内这些百姓怕是要被逼着加入到白巾军的阵营中，那么整个幽州就真的危矣！”萧燕飞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沉寂，眸光清冷。
她似在问，是不是？
“阿衍，你的腿……”太夫人心一沉，几乎无法直视。
后方不远处，崔姨娘的脸色煞白，纤长眼睫在眼下投下了一小片淡淡的阴影，纤细的身子摇摇欲坠。”丫鬟婆子们慌慌张张地扶着太夫人，一面呼喊着，一面给她按了按人中。”
她一手轻拭着泪水，娇躯不住地轻颤着，哀婉痛惜地看着萧衍。”
截肢？”
他花的这五万两可不是为了把萧衍塞到军中，让他白领一份军功的。
他这辈子都毁了！
萧衍双目血红，声嘶力竭地嚷道：“本侯的腿怎么可能要截肢，不就是断了根骨头吗？
她的眼神既心痛，又担忧，更恐惧。
京城名医无数，这里最好的大夫定能治好长子的腿。”太夫人六神无主地连连点头，嘴唇发颤。”坐在轮椅上的殷湛笑着拈须，心情大好。
阳光柔柔地洒落在她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一双眼睛明亮如夏日的骄阳，目光灼灼地望着殷老爷子。
鲍大管事定了定神，接着往下说：“承恩公放任军队在城内抢掠，尚古城的百姓们苦不堪言，后来有人揭竿而起，群起反了。”
“请祥云堂的大夫来，那里的大夫最擅长外伤了。
“不可能！
这一路上，这大夫只含糊其辞地说自己的腿伤得不轻，要养上一段日子，可从来没说过要截肢。
第79章
“娘，您没事吧？
等到了六月二十五日，受了伤的武安侯萧衍先一步被人送回了京城。
“……”鲍大管事不知前因后果，听不明白老爷子在说什么。”太夫人咬牙打起精神来，在王嬷嬷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自圈椅上站了起来，“请太医！
见老爷子在笑，鲍大管事也笑，富态的脸庞上，笑成了眯缝眼。”
“快去给我准备诰命服，我要立刻进宫。
“锦瑟……”太夫人一把抓住了女儿的手，苍白的嘴唇张张合合，再也说不出更多。”
在萧衍激动的咆哮声中，一度晕厥的太夫人终于悠悠转醒，那浑浊的眼眸恍恍惚惚，整个人虚软无力，宛如大病了一场般，死死地攥住了椅子的扶手。”
“你这个庸医，滚！
“对对。
太夫人心如绞痛，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走似的，差点又要晕厥过去。！
似有一把看不见的刀毫不留情地插进他的心口，被人拔出又狠狠地插了进去，痛彻心扉。
“不可能。
“不成的。”
“军中粮草无以为继，承恩公便让人去搜刮城中百姓的粮食，要求一户上交一斗米，百姓不愿给，那些兵就用抢的，城内怨声载道，可这些百姓哪里斗得过官兵，没几日城内就饿死了不少人，卖儿卖女更不在少数。殷老爷子拈须浅笑。”一个三十五六岁身材丰腴的妇人给太夫人抚胸拍背。
萧燕飞看着外祖父，微微一笑，笑容如春风般和煦，荡漾着不容错识的欢喜。太夫人仿佛被雷劈似的，惊呆了，一口气没喘上来，身子一软，面色惨白地昏晕了过去。”
“现在骨折部位不但没有好转，而且骨头还坏死了，伤口反复流脓，皮肤发黑溃烂，形成了严重的疮疡……这种情况下，只能考虑优先保命。
无论他去哪里，别人都会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同情他，怜悯他……甚至看不起他！”萧燕飞忍不住叹道，心口沉甸甸的。！”
“若是不截肢，右腿坏死的部位只会更多，再扩散的话，侯爷怕是性命难保。
萧太夫人在下人的搀扶下，第一时间跑来看儿子，却见榻上的萧衍瘦了一大圈，面颊凹陷，形销骨立，他的一条腿从大腿根开始直到足底，全都变黑了，浮肿溃烂。”
“养个半年就能好的！”
“阿衍，你是为了朝廷去幽州讨伐流匪才会受得伤，皇上应该会让太医过府给你瞧瞧的。”
“因为白巾军围城，尚古城成了一座孤岛，城内不仅粮草不足，水源也被截断，无论百姓还是将士的日子都很是艰难，城内一些人家只能以野菜、树皮果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