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沙鲁斯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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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二十六日午后,燕翎比预定期限晚回来几日,这一路从东北营州疾驰回京,途经金山时,前来迎接他的云旭告诉他,

  “今日是金山寺的浴佛节,夫人与淳安公主正在金山寺拜佛呢。省得占着这么好的姻缘,惹人埋怨,须知今日晏晏出行,五陵年少争相追随,若重新选一遭,怕轮不到你。

  淳安公主慢悠悠下来台阶,带着极其夸张的语气打量燕翎,“哟,这是哪位?”

  燕翎脑门如有惊雷滚过,眸色翻涌,半晌方慢慢沉寂下来,渐而如刀斧般锐利,“到底怎么回事?”

  淳安公主听了这话乐呵一笑,扬起拇指往身后一指,与燕翎道,“瞧,人家护着表兄不护着你,我看你不如让贤?”

  燕翎震住。

  落红深处,一人眉眼倦倦,一袭素裙映着光晖,立在许愿树的角落里,明明伫立在这片喧嚣里,又仿佛被这片世间烟火给隔绝开,满树红色飘带随风摇晃如云蒸霞蔚,她便是那霞蔚中最为昳丽的一抹韶光,所有人成了她的陪衬,花红柳绿的天地间,宛若只有她一人。”

  扔着这话,戚无忌便下了山。

  喜欢她,就去争取。

  燕翎木然立了片刻,身上那股风霜之气慢慢消散,颀长的身影矗立在一颗杏花树下,遥遥注视她的方向,伪装褪去,随之涌上来的是被抑在心底那份牵肠丽嘉挂肚的思念,这三月来,云旭每隔数日便写一份邸报给他,他对家中的情形,确切地说对宁晏的情形了如指掌,他知道她在大刀阔斧整顿庄子,又将国公府铺子的账目核查一遍,查出负责庄子收成的何管家夫妇贪墨良多,将之送至官府,从中搜查五千两银票贴补了公中。

  戚无忌冷眼看着他脸色一帧帧变化,没有半点同情,反而是恨铁不成钢斥了一句,“巡防是真,冷落她也是真,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这三个月不见她,心里滋味如何?”

  戚无忌神情闪过一丝惊色,愕然问,“你不知道吗?

  隐约听到一片笑声打放生池方向传来,燕翎一马当先,几如黑蛟腾空,横跨过侧面一道山沟,径直跃上山岭往侧门方向驶去,马蹄矫健又急迫,越过茂密的树林,终于冲到了一片红墙金瓦的高墙下。

  漆黑的眸子闪过一刹那的混沌,心中莫名生出几分近乡情怯。在翻看明宴楼的账册,堪堪扫了一眼,其中有颜色鲜艳的缂丝,妆花缎,云罗销纱,软烟罗一类,更多的则是适合男子穿的深色杭稠面料。

  佯装数月的不关心在一瞬间崩塌。

  燕翎朝二人无声一揖,目光落在宁晏身上,心头千万种滋味,不知从何说起。

  他停顿片刻,掉转马头朝金山寺的方向驰骋而去,云旭看着他剑鞘般的身影,长长吁了一口气,立夹马肚追了过去。

  燕翎目光隔着明湛湛的夏光,期期艾艾与她相交,深邃的眼眶如被烈火灼着,凝着她不动。

  一黑衣侍卫率先朝守门的武僧出示令牌,燕翎一身雪青的长衫信步踏入,大门洞开,姹紫嫣红的花香扑鼻而来,铺着齐整青石砖的小广场上聚满了人,大群善男信女聚在许愿树下系绳许愿,一堆粉雕玉琢的孩童争相围在放生池旁扔铜板,嬉笑声几欲冲破云霄。

  燕翎忽然捧起一抔水狠狠泼了一把脸,他晃了晃头,水沫子四处洒落,双手从额尖往下揩面,晶莹的水珠顺着掌心滑落在地,他抬目往佛音堂方向张望,长睫染珠,松浪如雾,为佛音堂前的门廊覆上一席绿幽幽的帘。”

  “哦,不对,一张冰山木头脸,不看也罢。

  宁晏神情闪过一丝恍惚,“世子该要回来了吧,给他做几身新裳。

  这又何尝不是覆在他心上的帘幕,那自小被矜贵出身与一身文成武就晕养出来的骄傲,门不当户不对的差距,均铸成了那障目的帘,将她所有的好视为理所当然,心安理得享受她的付出。

  无边的山风伴随松香刮过他面颊,拂过他心尖,泛起涩涩的涟漪,他双手覆在面颊,深深呼吸着,三山亭的角落里置着一水缸,里面游动着一尾三寸见长的小黑鱼,几只茭荷朴拙地插在鹅暖石下,随风摇曳。”

  论气死人不偿命,淳安公主居第二,无人敢居第一。弟妹将我的腿治好一大半,如今我已能自由行走,只要不做繁重力气活,不与人比武,与寻常人无异。

  宁晏立在身后听得淳安公主牵连萧元朗,忍不住嘀咕一声,

  “您要埋怨他,我不拦着,别牵连我表兄。”

  云蕊之也有些气不过,配合着她冷嘲热讽,“哪里,你认错了,他可是大名鼎鼎的年轻阁老,燕国公府世子爷燕翎是也,哦,忘了告诉你,他是你表兄,我的表弟,也是晏晏的夫君,你怎么能不认识他呢?

  他垂着眸,脸上的血色也一点一点褪得干净。

  竟是戚无忌。”

  这三月来,宁晏根据天气冷暖时不时捎衣物去边关,也会将寻来的药膏蚊香送去军营,燕翎除了托云旭转达安虞,再无多余的话。我这不,正在给她物色下家,哦,对了,那个萧元朗就不错,人家细心体贴,无微不至,担心晏晏没定到斋饭,给自己母亲定斋饭时,连同我们几人都给预定好,前脚迈入客院,后脚食水就给送了进来,哎,我看哪,那位高权重的阁老索性不要了,除了那张脸可看,他还有什么可取悦人之处?

  承认爱她,很难吗?

  须臾,一总角孩童捧着一束花蹦蹦跳跳递到她跟前,她捧在手里,腼腆地溢出笑,这一笑,眉眼清透,仿佛是一束光驱散了他心底的阴霾。

  燕翎没有心情与她吵嘴。

  佛音堂坐落在西北角一高处,底下一条蜿蜒的长廊盘旋而上,凌空的折廊处,矗立一三角翘檐亭,一人当风而立,手中折了一支海棠,一双洞悉世事的清冷眸子,凉凉遥望他。

  十七岁的姑娘,沉稳老道得令人钦佩,她与生俱来的冷静,不声不响地震慑人心。”

  淳安公主嫌弃地啧了一声,“原来晏晏有夫君呀,我还当她夫君战死边关马革裹尸还了呐?

  石台前一片静谧。

  燕翎被他这话震得胸膛抽搐,默立片刻,毫不犹豫往佛音堂去。

  燕翎微愣,大步迈上前,来到亭子里,正想问他怎么在此处,忽然发现戚无忌随身不离的那根竹竿不见了,他一手捏着海棠花枝,一手负后,颇有几分初见他时的意气风发,燕翎心倏忽一紧,问道,

  “你的拐杖呢?

  初夏的金山寺,绿荫满地,繁花似锦,炽热的阳光从茂密的树丛扑落,洒了一地斑驳,偶有青鸟从林子里窜出,越发衬得金山清幽又明净。

第64章

  燕翎刚迈上一个白玉石台,转眼见宁晏抱着那束花折入了后面的穿堂,他加快脚步越过人来人往的穿堂,人海茫茫,竟不知宁晏去了何处,云旭这时追了过来,告诉他宁晏应该在西北角的佛音堂。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燕翎:“.......”

  云蕊之笑岔了气,忍不住朝燕翎望去,却见他并没有变脸,任由淳安公主奚落,倒是稀奇。

  他一直以为是她心狠,枉顾他对她的情意,如今才真正意识到,自始至终在这场婚姻里摆着高姿态的是他,可信手由缰的也是他,而她呢,哪怕不爱他,依然只能守在明熙堂那一寸小小的天地,默默承受一切。”

  戚无忌这才意识到宁晏大致没将此事告诉燕翎,也难怪,燕翎远去边关数月未归,宁晏又如何告诉他,戚无忌十分恼火这位挚友行径,眸中泛起清泠冷色,

  “去年我母亲寿宴上,她得知我与你之过往,便想替你为我疗伤,你堂弟葬礼那回,她特意寻我要了医案,往后她依托穆家的门路,派人前往南洋寻药,大约是年前,那名南洋药师携了一种极为罕见的药水随使团入京。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能成长得这么优秀。

  淳安公主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纳罕,这燕翎巡防三月脾气变好了。

  这一瞬间,燕翎忽然发现,被她拒绝带来的疼痛,已不知不觉烟消云散。”

  “弟妹不计前嫌带着人到我府上,给我疗伤,至而今已近半年,效果显著,便是当初齐老尚书摔伤的腿,也是这名药师治好的,前不久老尚书寿宴,特意请了弟妹上门,奉至上宾。

  佛音堂偏僻,专门供奉已故的天潢贵胄与名门官宦。

  这时,宁晏牵着黎黎由右侧廊庑绕了过来,一眼看到了燕翎,眸色一怔。此处陡峭,你一人攀至这里作甚?

  宁晏这段时日费了些功夫,将母亲牌位移至此处,每回来金山寺,便可在佛音堂祭拜长公主与母亲,淳安公主今日在佛音堂给故去的宸妃娘娘做法事,原本是她陪着的,偏生云蕊之的大女儿黎黎赖要拉着她去放生池玩,小姑娘出了一身汗,宁晏先带着人去客院换衣裳,再回来寻云蕊之二人。

  沿着鹅暖石径上了佛音堂前的白玉石台,淳安公主与云蕊之有说有笑,跨出门槛,二人不约而同看到他,均是愣了一下,旋即一个面罩寒霜,双手抱臂冷冷睨着他,一个皱着眉摇摇头,满脸的嗔怪。燕翎踵迹而去。”

  燕翎勒紧马缰停在官道的岔路口,往西便是一条入城的主道,往东南有一条林道通往金山寺。想明白了吗?如此玉树临风,潇洒不羁,莫不是哪儿游方回来的少年吧?

  杏花被风一吹,稀稀疏疏染在他周身,抬手,拂开那梢蜿蜒的杏枝,挺拔的身影如被镀了一层春晖,迈入明光里,迈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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