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的声音依旧沉静，听不出一丝情绪。”

　　“怪不得殿下让我今日去地牢提她。唐人一向阴险狡诈，此人来路不明，若是陇右军故意派来的……会不会是陇右军师的计谋？

　　她深吸一口气，道：

　　“可否让我留在殿下身边？辰霜接过一看，是祛风止血的伤药，还是草原独有的药草精细磨就而成的，散着一股异域的清香。

　　此刻，箭伤已全然裂开了，她的肩头已僵硬得抬不起手来。殿下留下她，显得只是识才而已，她绝想不到是另有所图。

　　况且，危险之地便是最安全之所。长安的人万万想不到，她竟会在回鹘。

　　五色的经幡忽被阵风吹起，轻拂头顶，二人站着不动，此间阒寂，都似在等她回答。

　　惊愕之余，他不禁再度打量起这个女子来。

　　葛萨似是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指着几步外的帐子道：

　　“那里有巫医，让他们帮你看看。你要何恩赏？”

　　冥冥之中，似有注定。”

　　辰霜顿了片刻，有些迟疑地试探道：

　　“我粗通汉家医术，平日是否能可与他们一道行医？”

　　叱炎狠睨了葛萨一眼，葛萨闭上了嘴。可今次，她偏生想要再搏一搏。

　　因为深深心底之下，她仍存有一丝侥幸。虽比不上你们中原医术，但这点小伤，还是治得的。

　　这是她泼天豪赌。是她喉间被那柄匕首划开溢溅的血，还留在他腕间。待他真的如你所言痊愈后，免你死罪，许你恩赏。【1】

　　她不自觉又望向了那副阴冷无比的玄铁面具。

　　她衣衫褴褛，柔弱无力，斑驳的血迹遍布她一身白衫。”

　　葛萨扶额，细思后说道：

　　“是一身白衣，好像还有一件雪白的大氅。哪怕方才在大帐中，眼含泪光跪地求着他，也总是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殿下可否……”

　　她盈盈开口，却停顿在了句中，眼尾的余波藏着一道狡黠的暗光。”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似猛禽在侧，在促人开口。

　　俄而，她蓦地抬首，发冠的丝绦随风扬起，与乌发缠在一起，绕过她玉雕般的颈间。

　　他亦有自问，为何自己动了杀心，却最后没有下手呢？

　　辰霜谢恩后，目送二人一前一后离去。

　　方才情急，都忘了查看下那处裂开的伤，现下反应过来，她才感觉到伤口撕扯一般疼痛难忍。没想到，她倒是先出手了……可她竟然治好了赤祝，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

　　***

　　叱炎走出帐外十步开外，敏锐地回头一望，看到身旁一脸欲言又止的葛萨，不由皱眉道：

　　“想说什么？

　　“你是否记得，那夜捉拿逃兵之时，她是如何一身装扮？”

　　辰霜愣了半晌，有些犹疑地问道：

　　“什么恩赏都可以吗？

　　“喏，收拾下肩膀上的箭伤吧。她本想出逃，拒绝和亲回鹘的天意，却阴差阳错之下来到了回鹘王庭。”她的声音坚韧有力。

　　被这般妄念撺掇之下，她不禁笑自己浅薄，竟就此失了要求自由身的机会。

　　她要留下来，留在回鹘王庭，留在此人的身边。还有那身狐毛大氅，即便坠马之时已被路边荆棘冰棱划破，也看得出质地华贵，足够城里寻常人家一年的吃食。”他向她抛出一瓶什么东西来。”

　　葛萨踱着步子，走到她面前，仰着头笑道：

　　“殿下既然开口了，必是金口玉言。

　　她心想，万一寻得若干机缘，遏制回鹘崛起，没准可以为大唐换得一丝喘息的时机，也能顺势挽回自己沦为和亲公主的命运。他应得从容，似乎并未犹豫：

　　“既如此，便允你为我帐中女奴吧。

　　无怪乎佛经里说，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帐内晦暗，而她黑白分明的眼中，似有流光泻下，明澈清亮。”

　　葛萨的神情迷茫中带着一丝担忧，叱炎尽数看在眼中。

　　她虽贵为公主，向来无从选择之权，更何况婚姻大事，从来不过是高位之人的筹码而已。鲜血沿着一截玉臂流下，落在她皙白的皓腕之间。

　　瘦削的肩上有道大伤，是他那日擒她之时故意射偏的一箭。

　　“如此，殿下可否免我死罪？如此，便可轻而易举地摆脱追兵了。是想要自由民的身份，还是要金银珠宝？长指划过那处，在一片柔腻中触起来兀地僵硬而刻意。倒是一旁的葛萨，蹙眉不语，目光复杂，对她这一要求别有一番思量。”

　　辰霜谢过葛萨，将这瓷釉小瓶握在手心，背身向巫医帐中走去。

　　心中几缕轻浅的心思入细流涌动，汇成滔天巨浪，终将理智颠覆。

　　叱炎撤回目光，淡淡道：

　　“本王一向赏罚分明。”

　　葛萨闻言，双手抱胸而立，压住了散落在前的几缕蜷曲棕发，上下打量了她一通，道：

　　“没想到，你还有一副仁心。

　　可她好似浑然不知伤痛为何物，只是定定望着他，眸光像是远隔着山海，飘忽不定。

　　望着望着，蜷长羽睫下的那双眸子，渐渐浮现出了若有若无的笑意，好似在引他入彀，不断摄他游离在外的心魂。你既然想，只要不乱来，殿下应是不会怪罪的。

　　他抬手敛起袖边，目光落在暗纹间一圈凝固的血迹之上。

　　男子逆光而立，玄黑的身影透着一圈斑斓的柔光。”

　　“殿下，真的要留她在身边吗？凌乱裂帛已掩不住她如瓷器一般皙白的肌肤，其上蜿蜒着数道凌厉的鞭痕，许是在俘虏地牢里受的刑。

　　“但说无妨。几道皮鞭下去，虽崩开却不会轻易撕裂。如此，进可攻，退可守，一切皆在殿下手中。”

　　叱炎抬手，食指和拇指捻起一边衣袖，指着绢丝的质地道：

　　“是汉人轻软的织缎锦衣。那么你说，我为何留下她？

交锋

　　辰霜话到嘴边，故意停留，偷瞄着身旁卓立的男子，眸光恰好撞上他探寻的目光。

　　辰霜抿唇，沉吟了片刻。

　　而甘州回鹘，已成了大唐边境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她凝视着他们的背影，见叱炎似是低语了什么，葛萨回首，转身又向她走来。

　　哪有只有千万中之一的可能，她也想摘了眼前这个男子的面具一看究竟：在那之下，会不会藏着她当年坠崖的少年郎呢？

　　四目相对，犹如利刃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