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周而复始，此起彼伏。

　　一个尖细的声音在空寂的殿内响起：

　　“雷霆雨露，皆是天恩。”

　　“圣上命咱家搜取河西萧氏谋反的证据定罪。公主又能自在出宫，不好么？

　　这处绣闼雕甍的宫殿，是她一生的梦魇。可浑身血流倒涌，直冲入冠。

　　见他将刀片紧握掌中，慢慢拧出了一股血，她双手扶着他的小臂贴在怀中，低声下气，百般央求道：

　　“是我错了，我不该瞒你。

　　“你既恨我，便杀了我。”

　　“公主殿下，只要老实按照咱家的话，写一遍，这事儿就成啦。呼吸也越来越困难。

　　一小束天光从殿前逼仄窄小的雕花窗棂透进来，在大殿幽暗的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但，公主殿下一日不开口，咱家就囚你一日，折磨你一日，直到你愿意开口为止。

　　她仰起头，紧紧闭上眼，不去看下面。

　　她克制着胃里翻江倒海的酸楚，又重复道：

　　“河西萧氏，世代忠良，清正不阿，绝无谋反之意！可此刻，她浑身发颤，心中恶寒，如坠冰窖，恨不能以死了结。” 她动了动唇，喊出了声。”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

　　“河西三万英魂，埋骨他乡。”

　　“河西少帅萧长风，誓死守卫峒关，天地可鉴。”

　　“来人，将公主给咱家用白绫绑起来，吊上去！”

　　与她对话之人似是一愣，空旷的大殿静了半晌，那人转而低低笑道：

　　“公主金枝玉叶，自是下不了诏狱的。

　　雨水和泪水交融成数股细流，从头到脚浇了她一身，寒凉彻骨。”

　　“公主殿下既出了宫，享尽别人没有的自在，就该知道，凡有所求，皆附代价。旁的人，也看不出一丝用刑的痕迹，圣上也不会怪罪。”

　　“长风！

　　双眼逐渐被汹涌袭来的黑暗吞噬，清河身子一倒，昏了过去。……我求你……”

　　他将手臂从她怀里抽走，掠过她仓皇的目色，别过头，唇角下压，嘲讽道：

　　“公主殿下变脸迅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事，我领教过无数次。不知清河公主可否惧高？

　　她想要尖叫，叫声却遏在了喉咙口发不了声。如同有千百手撕开她的头皮，她四肢痉挛，脾胃翻涌，干呕了几声，就像要将五脏六腑全部吐出来。咱家瞧着，公主的小身骨也经不起折腾，万一这细皮嫩肉给弄出点什么印子来，圣上那边也不好交代。

　　风声凄厉，有如哀鸣。你这是要做大唐的乱臣贼子？”清河怔忪着后退一步，踩到刀片绊倒在地，错愕着摇头道，“绝不，绝不能谋反的……”

　　她话音未落，他已掀帘大步离去，帐门卷起，暴雨一下子从外头瓢泼扑进来，淋透薄衣，重重砸在她僵硬且麻木的躯壳上。”

　　“不！”

　　她咬唇，重声呵斥道：

　　“你，痴心妄想！”

　　方才东窗事发，他质问她的时候，她只悲从中来，没有一丝惧意。

　　“公主这番不饮不食，咱家也不是没有办法。我，定要为河西萧氏讨回公道！”她颤抖的双手拾起了那枚刀片，放入他摊开的掌中，握着他的腕，抵在自己的喉间，予他生杀之权。”

　　她看到绯色官袍在她身前不耐烦地来回踱着步子，抑制着语调里的怒意，好说歹说道：

　　“公主殿下若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咱家也有的是手段让你开口。没有人，比公主更了解的了。若是杀了我，能泄你心头之恨，你动手，我不会有一句怨言。

　　“圣上没有得到答案，是不会见你的，公主殿下。这一回，他一刻都没有回头。”

　　“我要见圣上！”

　　下一刻，耳边生风，身体悬空，脚底已离地面的螭龙数十丈之高。

　　意识却越来越昏沉。

　　每一日，她奋力朝那束明亮的天光伸出手去，想要被他的光晕所笼住，所包裹。你心生怨恨，才想给萧家定罪。”

　　她的目光缓缓上移，落在那人绯色官服臂弯里的一卷拂尘。”他将手中的刀片狠掷在地，厉声道：

　　“既已是不忠不孝，我又何妨将事再做绝一些？他，没有谋反！当年之事，是我害你，我来一力承担。你进谗言，令圣上怀疑，下旨授权你审我，想从我口中得到萧家莫须有的罪名。这一次，恕我再也无法奉陪了。她咬紧牙关，用微弱的声音道：

　　“河西军，没有谋反。”

　　她回过神来，摇了摇头，道：

　　“不是圣上……圣上只需将此案收官，而你，是想要萧家连坐。”

　　“我要见圣上……”高声的呼喊转为低低的嗫嚅，她太累了，一句话也说不出口，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干裂的唇瓣翕张，不甘地闭上眼了。

　　最后一日，她涣散的眼神已无法聚焦到那束天光。

　　她只定定看着他远走的背影。

　　模糊不清的视线中，画壁雕栏描有奇珍异兽，琉璃宫灯端着栖鸾纹的双烛台。

　　***

　　“滴答，滴答……”

　　外面的雨还没停么。

　　她在做梦。光影逐渐西移，最后又暗下去。”

　　“因为萧长风当日杖杀了你去凉州监军的干儿子。

　　清河醒过来，看到一旁雕着红玉蟾蜍纹的铜壶漏刻，涓流正从精致玉雕的龙口一滴一滴溢出。……”

　　她倒在地上，盘螭纹宫砖铺成的地面阴冷无比，隔着一层薄纱衣料，肆无忌惮地一寸寸摩挲着她同样冰冷的肌肤，渗入骨髓。我只求你，不要谋反，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