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端抓着另外半截香,点了点头:“留吁鹰手掌二十万南征大军,兵权在握,新王即位才堪堪一年,还没坐稳王位,又有北狄九部亲王虎视眈眈,新王对留吁鹰既有看重之心,也有忌惮之意。去去去,要练枪你自己去。”
她说的是留吁鹰,而顾非池却是答非所问:“太祖是开国之君,先帝是拓土之君,今上年轻时一心想要当盛世明君。”
谢无端跨过门槛,从大厅走了出来,目光温和平静,却似能看透人心,洞悉一切。
只是短暂的停留,谢无端就捧着木匣子继续往前走去。
“留吁家在北狄本是马奴,是留吁鹰的曾祖父在战场上救了先王的命,经过三代人在军中的积累,这才有了今日名震北狄的留吁家。
半晌,谢无端喉间发出一阵轻柔的笑声:“好。
顾非池一把揽住谢无端的肩膀,就把人往外推:“走走走,先把脉。
可偏偏今上不甘于此。
“北狄王与留吁鹰为了谋求中原,目标一致,君臣一心,北狄南征大军也因此军心稳固。
顶着灼灼的日头,一行人策马穿过了十几条街道,半个时辰后就抵达了元帅府所在的星魁街。
所有人都在用敬仰的眼神望着谢无端手上捧着的那个木匣子,不少人含泪说着“谢元帅终于回来了”,“这一路足足走了半年”云云的话。”
“太好了,老奴可终于盼到二少爷了。
厅里厅外挂起了白绫、白幔、白幡,几盏白灯笼在半空中摇来晃去,一片刺目的白色。”
“北狄王觊觎中原,留吁鹰也是。
穿行在陌生而又熟悉的甬道、穿堂、庭院……
当他来到小花厅外时,就看到了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六七十人熙熙攘攘地等在那里,一个个热泪盈眶地望着他。
入目的便是那熟悉的雕丹凤朝阳照壁。
自古以来,沉迷丹药的君主不少,可见过哪个长生不老了吗?”
“可若是,北狄王以为留吁鹰别有异心呢?
接着,他后退了三步,一撩袍,屈膝跪在了冷硬的大理石地面上,用力地对着牌位磕了三下头。
为了阿池,为了枉死的谢家人,他也会保重自己。”
“无端,快过来看,娘挑的这些牡丹花好不好看?”
谢无端手中拿着一支香,轻轻转了转,眸底闪过锋芒。
顾非池、萧燕飞以及风吟都默默地跟在他后方,一言不发,与他保持着几步的距离,谁也没有打扰他。
从今天来看,谢无端确实是没有养好,再这样一会儿幽州,一会儿北境地耗下去,用不了多久就得油尽灯枯。
“二少爷……真的是二少爷回来了!
一道温润的嗓音自后方接口道:“留吁鹰是在试探。
过去的这大半年,对他们而言,也是一场挥之不去的噩梦。
静了半晌,顾非池这才与萧燕飞说起了方才早朝上的情况,说起留吁鹰,说起皇帝,说起柳汌已经被定下了行刑的日期……
厅外只有顾非池一人低低的声音回荡在风中。
两人并肩站在了廊下,上方的屋檐在他俩脸上投下了淡淡的阴影,顾非池面具后的狐狸眼,幽深如泉,静静地注视着谢无端的背影。
“吁——”
四匹马停在了元帅府的大门口,一眼可见牌匾早就被取下了,大门上的朱漆还没有褪色,仿佛一如从前,却其实什么都不同了。
要让北狄王与留吁鹰君臣离心并不难。
“吱呀”一声,大门打开了。
父亲对着他招了招手,慈爱地问他:“无端,今天练过枪法了吗?
“小的刚才把韩老大夫领去小花厅了。
顾非池定定地看着谢无端,锁住了他的视线,片刻不移,如磐石不移。”
每一下都磕得结结实实,咚咚作响。
顾非池也望着那只灰扑扑的明确,嗓音微冷:“可惜,他有宏图,却没有这个手段和能力,以致短短几年朝堂上乌烟瘴气。”
“先回元帅府。咚!
几人朝着东南方的穿堂走去,经过那片牡丹花圃时,谢无端忍不住又望了一眼,这个季节牡丹花早就谢了,只有一丛丛的绿叶在风中摇曳。
很快,谢无端便来到了外院的正厅。”
当初她并不曾亲眼看过谢无端的伤势,但是顾非池跟她说过,谢无端是九死一生。
谢无端似乎忘了周围的其他人,一个人往前走着,绕过大门后的照壁,走过一片庭院,再穿过外仪门……
元帅府显然被收拾过了,地上没什么落叶、尘土,各处整整齐齐,只是偶尔能看到一些东西被损毁了,亭子的栏杆断了一截,假山石砸掉一大块……曾经花团锦簇的牡丹圃被践踏了一半。”
“他登基时,雄心壮志,只想超过父辈、祖辈,名垂青史,年轻时也确实曾励精图治过,可惜……”
那只灰扑扑的麻雀一鼓作气地飞到高空,落在了不远处的屋檐上,在屋脊和瓦片上蹦来蹦去。”
却被娘亲没好气地挥手推开了:“儿子才刚回来。
帮我。”
谢无端失笑,顺着他的意往前走。”
君臣之间亦是利益的捆绑,因利而结合,也因利而分崩。
“到后来,他最恨别人在他跟前提太祖,提先帝,觉得是在提醒他,说他德不配位,远不如太祖与先帝……这些年更是沉迷丹药,一心想着长生之道。
他藏在袖子中的手轻轻地握了握,不露声色,单手负于身后。
他答应过阿池,他会活着的。
见二人聊得差不多了,萧燕飞指了指仪门处顾非池的小厮小刀说:“韩老大夫已经来了。
“扑扑——”
又是一只麻雀飞起,扑楞着翅膀。
他拿起谢无端手上的其中一截断香:“我记得姑父提起过,北狄前头那位先王也十分看重留吁鹰……”
他说的姑父指的是谢以默。
谢无端停在了牡丹圃前,这里娘亲最喜欢的牡丹圃。”
四人又纷纷上了各自的马。
“阿池,留吁鹰在试探你。
昏暗的灵堂中,谢无端清瘦的背影愈显单薄。
二十几年前,昭明长公主下降时,先帝特意将公主府建在了谢府旁边。
读懂了顾非池的未尽之言,萧燕飞心有戚戚焉地直点头:“丹药最要不得了!”
无论是北狄新王,还是留吁鹰,都希望借着入主中原一展宏图。”
父母的音容犹在眼前,耳边,谢无端艰难地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眼睛有些红,泪意却被压了下去。
萧燕飞打量的目光在谢无端苍白清瘦的面庞上转了转。
谢无端站在厅堂外,直直地望着那对牌位,目光似乎凝固在了上面,久久伫立,宛如一尊石雕般。”
顾非池讥诮地冷笑了一声。
旭日的光辉把谢无端的影子投射在厅内的大理石地面上,拉得老长。
灵堂已经提前布置好了,居中摆着一对黑底金字的牌位。!
反倒是谢无端还落后了半个马身。留吁鹰野心勃勃,早就想更上一层楼了,他对北狄王忠心耿耿,一心想以中原为踏板成为北狄的第十个亲王。”
父亲说过,今上不如太祖英明神武,也不似先帝宽仁大度,只能勉强当个中庸的守成之君。
顾非池没有打扰谢无端,与萧燕飞一起进去给谢以默与昭明的牌位上了香,也磕了头,就先从厅内退了出来。”小刀朝东南方指了指,给他们带路。
“无端。
第128章
香柱在谢无端的手上断成了两截。
方才在那间茶馆的时候,她就让知秋去万草堂把韩老大夫请到这里来了。
目光定定地落在了顾非池的身上。还是后来顾非池回京后,辗转了一番,派人一点点地寻了回来。咚!元帅与长公主殿下在天有灵,一定会很高兴的。
还是顾非池的那匹绝影一马当前地骑在了最前方,它认得元帅府的路,熟门熟路地领着大伙儿朝城南去。
彼时顾非池不在京中,卫国公又重病不起,也没能把这些人都买下来。
谢以默与昭明两人青梅竹马,夫妻感情甚笃,成婚后就把两府之间的围墙给拆了,两府合在了一起,长公主也如寻常的儿媳般,常年住在元帅府,哪怕谢以默大部分的时间都出征在外。”
白衣青年谦谦如玉,笑容温暖而和煦。”
“他会答应割地,赔款,却不会应下景人世代为奴。
一阵惊空遏云的鹰唳突地自高空传来,惊得那些在屋檐嬉戏的麻雀四下飞起,更有甚者,差点从半空坠落……
两人望着空中盘旋的白鹰,皆是浅浅一笑。
树倒猢狲散,谢家崩坍,他们这些谢家的下人自然也没什么好下场,都被官府发卖了。”
对皇帝来说,割地赔款尚可以自欺欺人地解释是为了大局,为了百姓,为了休养生息,可若是他应下了最后一条,相当于是承认了,先帝选他,选错了。”
顾非池抬手摸了摸她柔软的发顶,接着道:“皇帝是畏战。
中医擅调理身子,韩老大夫的医术也许比不上太医,却比太医可信。
顾非池低声道:“元帅府和公主府的人找回了六七成。
他们走的时候,街上的人群依然站在路边,路中央也依然空荡荡的,所有人都在自发地为谢无端让路。”
谢无端停在了顾非池身边,轻一振袖,衣袂在微风中飞起,愈发显得他身姿挺拔似一丛青竹。
顾非池颔首一笑,举止间无形中就生出一股锐气来:“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从前,娘亲时常在这里亲自选花插瓶,父亲但凡在京城就会陪着娘亲一起来牡丹圃。
谢无端下了马,走过去亲自推开了朱漆大门。
萧燕飞看着它一点点地飞高,突然道:“留吁鹰不是来议和的吧。”
“老天有眼。”
“谢公子,先去把脉。
之后,他便一动不动地跪在了那里。
他现在骑的不是从前的那匹战马。”
“……”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每一道声音都透着历经沧桑的嘶哑,有的哽咽,有的喜极而泣,也有的直接跪在了地上。
“咚!”
耳边仿佛听到了娘亲笑吟吟的声音钻入耳中,他怔怔地循声望去,眼前泛起一层淡淡的水雾,恍然间,似乎看到双亲正在不远处笑容满面地看着自己。”
说着,谢无端突地将手里的那支香被他对半掰开——
一分为二。
很久很久,他才跨过厅堂的门槛,走了进去,径直走到了放置牌位的香案前,郑重地把手里的木匣子放在了牌位前。你说选那朵簪好?
几只麻雀三三两两地飞来,落在地上嬉戏,追逐,互啄,地上的影子随着旭日升高由长渐渐缩短。
谢无端眉眼含笑地看向了顾非池,问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