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劫难与新生

第73/262章

二人屏息静观,那头羊饮酒后,只消片刻便倒了下去不动了,昏睡一般起了鼾鸣。

  她的心间空荡荡,像是被活生生地剜去了一块血肉。可多可好看了。

  她伸手向层层绸缎的中间探去。

  她冷声对帛罗道:

  “草原上,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她只轻轻一触,就收回了手。再回身向其他装卸在车的嫁妆箱子走去。

  “乒里乓啷……”

  另外数把夹杂在柔软绸缎布料中的陌刀失去了藏身之所,掉落在地。

  不言而喻。

  帛罗还在马车之中游走着,像个阵前阅兵的女将军,昂首挺胸地检阅着即将随她征战夫家的军队。脑海中不禁想起叱炎上身伏着的数道狰狞伤疤。

  身着明艳紫裙的少女一步三跳地走到她身边,无不自豪地告诉她:

  “我带你看看我的嫁妆吧。

  明日厮杀之中,疼爱她的阿耶和她心仪已久的夫郎,她要选哪一边?

  这陌刀,和普通的刀完全不同。

  她衷心羡慕帛罗,有疼爱她将她放在心尖的阿耶,还即将要嫁给一个自己真心喜欢的男子。

  她将陌刀重新塞回了绸缎当中,将缎料捋平,一如从未打开看过。你们河漠部,在绸缎里藏尖刀,可也是有什么习俗说法?我阿耶最疼我了,不会这么对我的。

  唯独旁人生而有之的亲缘情缘,她如何努力,皆是强求不来的。

  不像她,所求皆是虚空,犹如水中捞月,徒劳无功。

  辰霜随手抚过一匹绢布的料子,冰凉滑腻,是草原上能与大唐易来的最好的丝种了。

  若是易地而处,她自己又会如何抉择呢?

  她本是不在意这些,却想到这是河漠王悉心为女儿备下的陪嫁,才不由多看了一眼。我这就要告诉我阿耶去!

  辰霜在旁静静望着欢欣鼓舞的她,心中既是欣慰又是苦涩。

  辰霜感到股部像是碰到了什么坚硬无比的东西。这酒中撒了蒙汗药了,小小几口能让一头如此肥壮的养半刻睡去,剂量绝对是不小。

  辰霜一惊,直接将数匹马车上的绸缎全然摊开。

  现下,他就要做别人的夫郎了,是再也没机会看了。草原上的陌刀,刀尖锐利,削铁如泥,刀身颀长,是专门用来对付马上骑兵的。她的酒气醒了三分,转身回头一望。

  帛罗的嫁妆是她的阿耶河漠王拔野古备下的,这些藏在其中的武器,也自是他默许的。

  骑兵所领的战马,即便马身上有铁甲包裹,马腿为了灵活应激,xvzl不会披甲。陌刀是利器,怎会和绸缎放在一起呢?她唤来了不远处仍在观赏器物的帛罗,极力克制着声音中的惧色,定了定神后对她问道:

  “这些刀具,可也是你的嫁妆之一?马失前蹄,骑兵失马,犹如战士手中无刀,将军手中无兵,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她当年在皇宫身为公主,穿不上当季最上乘的云锦缎子,也不过是穿这些普通的云缎裁成的衣衫,也从未觉得委屈。她面沉如水,对帛罗道:

  “你的嫁妆是谁置办,谁就是主谋。”

  辰霜的心骤然沉了下去,继续追问道:

  “我们中原人嫁娶的习俗里,会在棉被床褥上藏一些红枣花生桂圆等物,有‘早生贵子’之意。

  辰霜在陇右军中见过俘虏的回鹘骑兵用过陌刀,也见过叱炎身上那把,都是如此形状,她绝对不会错认。

  失措了片刻,她没有犹豫,径自继续扒开身边其余马车上的绸缎和布匹。其中数匹名贵的云缎柔软如丝,色泽明艳,最适宜女儿家做成贴身衣服了。

  果然,马车队列最后,好几车的酒坛吸引了她的注意。”

  帛罗摇摇头,肯定地说道:

  “嬷嬷也从未给我讲过这些习俗。

  辰霜打开了其中一坛酒的绢布盖一探,酒香扑鼻。

  酒意渐渐泛了上来,她顿觉视线模糊了起来,脚步趔趄,不慎一下子坐在了满是绸缎布匹的马车上。这没有道理的。”

  帛罗见她神色愈发凝重,心知不妙,便照做去寻了一头羊过来。谁的骑兵,强大到不能光明正大地单挑,而要借嫁妆的由头暗藏这些阴诡战术呢?在他们眼里,哪有什么露富这种说法呢。

  阴诡之计应是并不止于袖中藏刀。

  满车满地,皆是一个阿耶嫁女儿的心意。她在军中见多了杀伐,可当时亲眼看到,亦是觉得可怖且烧心。

  辰霜被帛罗爽朗的笑声所打动。”帛罗从一驾马车的瓶瓶罐罐中,拿出其中一瓶来,道,“我的夫郎,未来是要在草原上征战四方的。”

  辰霜接过那瓶草药不语。

  “咣当”一声,极其清脆的声音响起。

  旷野的风低啸而过,柔韧的草丛被吹弯了身。

  这些大小不一的马车上,装载的尽是粮食万石,丝绢千匹,珠宝百匣,更不提数以千万计的牲口和奴隶,都是她河漠郡主一人的陪嫁。

  几把陌刀铿锵有声地露了出来,银光闪闪,躺在华贵艳丽的丝绸之上,映入了她深黑的眼底。

  辰霜瞳孔大震。

  辰霜心中感慨万千,片刻前她还羡慕不及之人,只不过翻手间,竟要面对如此残酷之争。原来,了去深藏五年的执念,竟是如此这般的心情。”

  帛罗俏丽的面上露出疑惑的神情,她掰着手指细数后,回道:

  “陪嫁单子上,似乎没有这些。应是没有的。我备下这些草药,肯定用得上。

  辰霜的酒意已醒了大半,此刻头脑清晰得有如白纸上的黑墨。

  一试便知。牵一头过来。

  那么,河漠部究竟要对付谁呢?”

  辰霜的整颗心变得冰凉如水,她缓缓拿起其中一柄刀,端详了起来。”

  帛罗重重一怔,随后整个人跌坐在草地上,死死咬着唇,盯着她一字一字道:

  “不会的。二人就像偷偷溜进后厨的仓鼠,置身于空地上停着的数百辆陪嫁马车之中。

  要是那箭伤愈合了便好,她所欠他的旧伤已去,旧人不再,也算是功成身退。

  只是普普通通几匹绸缎,按理说应是细软无比,怎么坐上去就那么硬呢?

  辰霜将酒坛中的酒倒出来掬在手心,硬是喂了那头羊好几口。

  眼前这些特制的陌刀,就是专门用来砍向毫无防护的马腿,削弱骑兵的战力。

  辰霜望着眼角湿红的少女,心如硬铁。有什么便大方地展示出来,不会藏着掖着。她沉声对帛罗道:

  “你陪嫁的那些牛羊呢?

  指尖骤然碰到了尖利之物,一股寒凉在指腹间溢开。

  “辰霜,你来看,这是我们河漠特有的愈伤草药,刀剑枪伤,涂了它,伤口便能好得快些。

  辰霜头脑昏沉中,忽然心念一动。

  无人再护她,她必须即刻坚定强大起来。

  辰霜望着草原夜空中星星点点的寒芒,既是释然又是自嘲地笑了笑。

  那时,她气他,恼他食言,不肯摘下面具,所以走得很急,离开帐子前也不曾回头看看,他胸口那道箭伤毒消了没,口子愈合没。”

  草原儿女跟中原人确实不同。

  帛罗一吓,趔趄着起身,气得取下腰上的皮鞭,狠狠地甩在地上道:

  “这是明天婚宴上的酒,是谁那么大胆敢在我的陪嫁里动手脚。”

  方才还骄纵跋扈的郡主如今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神情错愕,碧色的眸子在寒夜中如蛇麟张开,燃起了幽火。”

  辰霜一把拽住了冲动的郡主。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