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章 雏石

第250/267章

葛萨,调两队营兵来我帐前,任何人,尤其是牙帐来的,不得入我帐中打扰。一字一句带着呼出的热气,像是春日里的细雨纷纷,滴落在她的耳际。

  而对面那人,却与他如出一辙,竟然皆是以三指固箭,二指搭弦于弓。

  他翻滚几下,屈膝正要起身。

  帐内便又只剩下辰霜和叱炎二人,一时间悄然无声。所以才不肯让她去崔焕之那处讨药,偏要强留她在身边。”叱炎声音喑哑,从容不迫地令道。

  见她迟迟不语,男人唇角一扬,幽幽道:

  “我其实更想知道,你到底有何妙处?”

  辰霜盯着他煞白的唇,迟疑道:

  “可你……”

  “无妨,死不了。

  “大可汗,儿臣已赢得彩头。

  原来, 叱炎他早已知晓暗箭有毒。

  此人射力惊人,骑术高超,是漠北难得一见的骑射高手。大唐使臣,可有话说?他紧皱着眉头,下颔角渐渐沁出了一层薄汗。”

  辰霜起身唤来了在帐外待命的葛萨。再暗地请巫医来,不要惊动其他人。

  她敛起方才一路慌乱中散落的鬓发, 从微红的面颊前拢入耳后,轻声说道:

  “无碍的。

  场上顿时起了窃窃私语。

  这点,她心知肚明,只是不知,叱炎比她看得更为透彻。唇齿之间,那种黯然销魂的触感仿佛犹在身前,渐上心头。大唐输了。

  掖擎可汗大笑着下台迎他,目光落在他胸前伤口,不易察觉地动了动眉头。手速之快,令他来不及躲闪便已败退,失了先机。

  他不顾全场人直视而来的目光,众目睽睽,一下将她从座位上打横抱起。”

  “咣当——”

  席间只问裂瓷被投掷案前的碎落之声,怒不可言,无人敢驳。

  小神都当夜的那支暗箭,有毒。待她触到他里衣之时, 男人却突然捉住了她的手腕,制止住了她。

  他音色坚忍, 透着一丝疲惫:

  “伤口有毒,你别碰。

  两只瞳孔一睁一闭,眼中映出了那人执弓射箭的身影,将他的姿势无限放大。”

  面对叱炎探寻的目光,辰霜心下一沉。头顶一束日光涣涣照下,英朗的轮廓被镶上一道淡色的金边,使白日青天都黯然失色。

  此刻,就在她眼睫之前,虽不甚明显,却触目惊心。

  叱炎横抱着辰霜回到自己帐中,将她放置在床榻之上后, 终是体力不支地伏在榻沿。

  他随手拔出了身上那支箭矢,满身血迹隐没在玄衣之下。一时间,他竟有些恍惚,对面之人马上英姿,竟与那位身死多年的少帅有几分相似。何时见过一向沉稳禁欲的回鹘玄王如此急不可耐的模样。

  “你输了。

  在他失神的刹那间,对面那支箭入长虹贯入,疾驰如风,向他射来。尤其,看好她,哪里都不准去。

  放箭之后,他已来不及闪避,被对面这支力大无穷的箭矢射落下马,重重跌落在地。二人虽为敌手,不知哪来的默契,默认了这最后的较量。”那人声音沉闷,不辨音色。”

  当年他在那个少年所授箭术之下,亦用此法代替以往旧习,自此射术无往不利。

  嫩白的指腹,印染上赤乌色的血痕,色泽如泼墨,亦如烬灰。

  “我要在帐中休憩数日。

  喧嚣之中,辰霜却敏锐地感觉到了抱她之人的不同。他粗声一喝,大声笑道:

  “这彩头,是我炎儿的了。

  那人心口已中了他的箭,一手捂住被木镞撕裂的前胸,另一只握着陌刀的手有些颤抖。

  宁远昂首,望向了那个玄衣面具之人。待解药一成,再立刻服下。

  他自小习箭,那么多年来,从未见过除那个少年将军以外之人,和他手法一致。

  葛萨离去,片刻后巫医一身侍卫打扮被悄悄迎入帐中。”语罢,他劲臂悍然一挥,手中的刀一抛而出,牢牢刺入雪地之中,刀身回晃如银电掠空。但论身法战术,终是他养宁远略逊一筹。

  他以手抵唇,轻轻咳了一声:

  “去叫葛萨来。”

  辰霜心跳慢了半拍,抬头听他不慌不忙接着说道:

  “自我捡了你,先是希乌一眼相中你,要你在可汗夜宴上献舞;再是肃州攻城前,司徒陵想以军功讨要你;今日,崔焕之冒着触怒可汗或是颜面扫地的风险,也要以你做彩头想把你带走。

  面具之下,沉黑的眸中,仿佛只她一人而已。

  他安静地任由辰霜掀开他层层被乌血浸湿的衣衫, 裹伤的白绢已被血色渗透。

  那道箭伤未愈,肌理已再度裂开,血肉汹涌而出。他喘息不止,高大的身躯微蜷起来, 薄唇抿得笔直, 唯有眸光烈烈,一如往昔。

  她伸手在他的伤口处轻轻一拭。

  对面那人已与他同时张开了弓,宁远习惯性眯起了右眼,瞄准了对面之人的左胸。

  最后,他望了一眼在旁神色不定的女子,又对葛萨道:

  “你亲自在我帐外守着。”他摆了摆手,目光定在她忧色遍布的面上,反而唇角轻轻一扯,极浅的笑意浮了上来,“此种旱地蛇毒,解药并不难得。多少贵族男女炙烈的目光,落在中央英姿勃发的玄衣男子身上。

  养宁远立马,望着不远处的玄衣男子,深吸一口气。他取出最后一支箭矢,张开了久握后汗渍黏腻的大弓。何不让我找他去要来?高手对决,舍力,求精也。”

  叱炎指间一松,顿了一刻,才迟钝地忆起昨夜那场柔情似水的舔舐。他心下一惊,亦将手中蓄力多时的箭离弦而去。叱炎凝神定气,闭目休养。

  此次,百米穿杨,是他的拿手好戏,他决不能再失手。

  他如此搏命出战, 难道只仅仅是为了大可汗的颜面和荣光?

  辰霜心中焦急,忍不住上前问道:

  “殿下,崔焕之既然暗箭伤人,他定是备下了解药。

  对面马上之人一跃下马,突进之时,草地雪泥飞溅。”

  巫医擦汗,点头称是,匆忙退下。

  那夜在小神都,他情急之下射偏了几分,未能除去此陇右军的心腹大患,惹得将军大怒。”

  “可……”

  “你究竟是想回去,还是不想回去?

  似是在问询,又似在自问自答,自嘲自乐。

  见对面之人已搭箭拉弓,宁远不敢再有妄念。

  她的柔荑微微蜷曲,如患烧手之痛。射术之要,当以精准为先,射力在后。”叱炎收刀,回身向王座高台走去一拜。

  正午的日头有些毒辣,直射入他的眼,炫目的光晕在他的眼帘一闪而过。

  如果说在销金窟那次,是有心有力;那么这一回,她只觉身上虚浮,是他抱得有心无力。你此番再去求药,岂不是自投罗网?”

  他的语调疏离却又带着一分炙烈,眉眼并无多余的表情。想必,我也已中毒。

  可叱炎他好像早已看破了她的心思,执意将她强留在了他的帐中。

  场上掌声欢呼不断,无人不为草原猛将的绝杀之计叹服。她未料及之处,他全帮她想到了。

  上一回见到骑射皆如此精湛之人,还是那个他曾称呼为少帅的少年将军。

  宁远凝视良久,不由屏住了呼吸。今晨出发前,他已受崔将军之令,此次必要一举击中玄王叱炎,否则后患无穷。

  这是,宣誓主权了。经过方才的一轮角逐,让经年未遇及敌手的他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那个条件,定是要她随他离开回鹘王庭,回到凉州。

  她瞬间明了,叱炎将她抱在怀中,是在用她的身体,掩住血流不断的箭伤,不被有心人看去他的弱点。颈间一凉,抬头见一柄陌刀已架在他的脖颈之间。他查看了叱炎的伤口道:

  “此毒可解,但解药制作极其繁复,需五至七日。那么他可知, 激战之后, 气血涌动更快,毒素更易挥发, 此时怕是已深入五脏六腑。我要……”

  她想要去找崔焕之求得解药的啊。依我所见,殿下这伤,拖不了几日……”

  叱炎缓缓睁开双眼,暗藏的目色极劲,望着她瓷白的面容,泛红的眼梢,淡淡道:

  “今日他以彩头之名要你却败在我手。

赌局

  叱炎的身形晃得厉害, 一向遒劲有力的双臂绷得硬实,此时竟有些微微的发颤。

  她眸光收拢,最后失焦在他胸前紧贴在她侧脸的那处崩裂衣甲之上。她之前未曾留意,只因其中溢出的血,与他身上的玄衣融作一色。即便受伤,那人浑身凝着萧索的煞气,不断向他扑面而来。”

  辰霜微怔。一路上, 他未有对她说一句话, 沉滞的呼吸却有如千钧,重重落在辰霜的心怀。”

  叱炎颔首,低睨了那巫医一眼,道:

  “嘴若是不牢,碎尸万段。

  耳边仿佛传来那个少年沉稳而又恣意的声音:

  “宁远,我来教你,三指稳固箭矢更为有利。殿下可先服些草药,忍耐些时日。每日都在给本王惊喜。望着那道只离心口偏了一寸的新伤, 万般滋味盘桓心头, 难以言说。”

  辰霜猛然抬首,惊道:

  “殿下不可!他随即又信步转身,对席间众人沉声道:

  “此女归我所有。再回帐中,见叱炎已撩袍坐起,身姿笔挺,一双长腿松松垮垮地垂在地上,仿佛仍是那个居高在上的玄王。

  寻常弓箭手,一手五指,通常以二指固定箭尾,三指张弓,以确保蓄力之足。

  辰霜抬眸,见叱炎已向她大步走来,行动间翻飞的衣袍翻涌如云海。

  崔焕之如何肯白白给她解药,必然是有条件的。

  论骑射箭术,二人平分秋色,打了个平手。

  男人满额的汗珠随着步伐走动,一颗一颗滴在她的面上颈间, 与同样汗湿的雪肤交融,最后隐没其中。”

  他正说着,忽然偏过头凑了过来,垂下鸦青的眼眸,在她耳边低低道:

  “你的本事,倒是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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