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由越下越大的雨珠打湿了朝服和发髻，她低垂着头，浑然未觉。

　　皇帝不语，静静望着底下长跪不起的长女，面上并无一丝波澜。”她对他狡黠一笑，起身去翻他榻前的衣柜，道，“我的衣服湿透了，你放在此间的便服呢？”她长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

　　“儿臣恳请父皇明鉴，定是有心之人故意栽赃陷害。

　　却最终南辕北辙，阴差阳错沦为叛将，声名尽毁。

　　皇帝敛眸，神色似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落寞。”宴海熟门熟路地进入房中，坐在榻上的矮几前，给自己倒了一碗粗茶。

　　可她直到死前才知，司徒氏就在几日内落难抄家，一向骄傲矜贵的司徒家三郎在她和亲前，曾步步叩首，额血浸地，跪在含元殿前三日三夜。

　　宴海眉眼低垂，清泪落下，滴在手中男子硬挺的锦袍之上，与那片温润的青色，融为一处。”

　　“再过一个时辰，你就知道了。

　　她面容镇定依旧，从容不迫，唯独隐在曳地朝服里的脚步，是无比虚浮的。”她秀眉一挑，眼眸垂落，抬臂抱起了自己双肩，弓着背在榻上蜷缩起来，低下声音道，“陵哥，我冷。

　　之后，她带着哭腔硬是扑倒在他怀里，将一番阴诡筹谋化作柔声请求。今日圣上召你何事？

　　正因为疑心重，才会如此心虚来盘问她。是男人已起了身，一只箭袖撑在榻沿，欺身从她后背掠过。

　　为了她一人，半纸功名，风雪千山。

　　他紧闭房门后，疾声问她道：

　　“我已按照你当日所说做了。她收回空洞的目光，慌忙挤出一丝熟稔的笑来，对着为她撑着伞的司徒陵咧嘴道：

　　“禁军副统今日不用值守么？

　　走下玉阶的时候，她的身旁闪过一道绯色的衣角，与她并行而下。

　　不问缘由，不求因果。”

　　宴海终是忍不住叹了口气，笑出了声。随后缓步下阶，将久跪于地的宴海公主扶了起来。

　　眼底倏然出现一角青衫，她偏过头，望见了一张轮廓分明的面庞。而她自小骄矜，年少轻狂，口是心非，他不主动说，她不会纡尊降贵地去问他。

　　她只有他一半的血脉。

　　浸湿了的青衫泅染成更深的墨色，在她身旁一晃而过。

　　房外已是大雨滂沱，雨声盖过她凌乱的心跳声。他回身一看，明明身后有小内侍给他打着伞，没让他淋到几滴雨。

　　只是可惜了。”

　　张恪见她答非所问，不由举头望了望这确实有些骇人的乌云和闪电，又回首瞥见公主傲气中带这一丝怜悯的目光。

　　记忆流淌，想起了前世。

　　宫中禁军分为三支，除了太子的东宫卫六率张恪暂无法染指，张恪的神策军与司徒家的羽林军占据一半的皇城，分庭抗礼。即便，她明明就是最不可能传播童谣之人。好一个越俎代庖。

　　当今圣上向来疑心深重，她就是利用了他的疑心，拿这首童谣投石问路。可是发现了什么？”

　　她掷地有声的音色，久久回荡在空荡的含元殿内。她横挑细眉，对张恪回道：

　　“张公公的手，未免伸得也太长了些。……”

　　“这是天灾，他们发现不了。

　　温热的带有湿意的躯体拂过她的后肩。

　　宴海浸在雨中，掩在袍袖中的玉指渐渐握紧。尖利的声音似是要穿透她的耳膜：

　　“公主有备而来，唱得一出好戏。

　　论理，古往今来，以童谣造势者无人会用与己相关之言。

　　虽然不言不语，却让她心跳漏了半拍。而曾经声势最大的河西萧氏因主帅父子抗击回鹘身亡，河西全军自此湮没，也是张恪一手为之。请他出来，与儿臣当面对峙。”

　　宴海目不斜视，亦知来人是张恪。或许是不习惯于久跪于冰凉的宫砖上，又或许是因心下早已寒凉彻骨。

　　张恪心下猛地收紧，捏了捏手心湿汗，疾步回身往殿内走去避雨。是越俎代庖，还是假传圣令，公公心里清楚，”宴海眯起凤眸，似笑非笑道，“今日天有异相，张公公多行不义，可信会有天谴么？”

　　宴海瞧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心下想笑，面上只眨了眨眼，道：

　　“陵哥，按理说此时应该在光华门值守，你是特地来寻我的吧。”

　　宴海接过他手中的袍衫，还在出神的时候，男人已关门离去。”她偷瞄他一身英气的禁军银甲，手指从怀袖中伸出，扯了扯他右臂箭袖上裹紧的缎条，小声道，“可今晚，我不想回去。

　　她不由想起洛阳灵山寺那夜。

　　宴海遥望阴暗的天色下，宫阙飞檐直流而下的雨水如瀑如注。”

　　“我淋雨了，到时着凉发热，谁负责，你负责么？我想留下来，看一场好戏。掌管禁军中最大一支的司徒侯府，更是一夕覆灭，兵权交予了张恪，与他的神策军合并。她苦等数月后，等来的却是和亲的圣旨。

　　他对她，从未有过逾矩之举，如君臣，如兄妹。”

　　司徒陵神色一僵，咳了一声，转过身低低道：

　　“你怎能穿我的衣服，这……这成何体统？

　　宴海转而回到殿前，双膝跪伏在墨青色的宫砖，抬首对上他审视的目色，厉声道：

　　“汉有奸佞以巫蛊嫁祸太子刘据，使之不谋而反，武帝不察而痛失之。

　　司徒陵将手中紧握的配剑放在一边，也在她对面坐了下来，面露忧色道：

　　“宴海，你老实告诉我，你究竟意欲何为？此非巫蛊之祸，人祸也。臣叫马车来送回公主府罢。

　　可待她及笄都快一年后，他都未有丝毫表示。

　　没由来地，张恪脊背一凉，像是被雨水浸透了。这童谣说的是天灾，还是人祸，犹未可知呢。她微微仰首，可以看到少年坚毅的下颔线，利落分明。

　　如此桩桩件件的巧合中，无论圣上是否默许，最大的受益者，就是张恪的宦党。

　　她和亲的命数，从一开始就已注定了。

　　除非，他父皇早已动了心思要送她和亲，所以童谣一出，才当下第一个怀疑到她头上。

　　眼前的少年面对她的狂言，目瞪口呆了片刻后，似是察觉到不妥，又很快别过头去，强装镇定，用颤抖的手提起她散落的衣裙，呵斥她速速穿上。

　　哪怕他最是属意的东宫太子，他亲手扶植培养了十余年，从庶子抬至嫡子，再到太子，都不及她半分像。

　　原来，一切并非是要等与回鹘的宫宴上。

　　他屈身展臂，揽住她的腰肢将她扶稳后，很快地松开了手，像是碰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一般退了几步：

　　“恕臣僭越。一查就查到自己头上，岂不是愚蠢至极。”

　　司徒陵没有回答，剑眉一皱，箭袖想要从她手中抽走，身旁的女子却被他突如其来的力道打了一个趔趄，在雨中滑了一跤。

　　……

　　宴海走在雨中无人的宫道上，踽踽独行。若是雷长了眼，劈得你脑袋开花，可怨不得别人。

　　他的心意，更是藏得极深，隐晦难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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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海走出含元殿门的时候，外头刚刚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他眉心涌动，只是突然觉得，他这个自小万千宠爱的女儿，果真是像极了自己。”

　　“这……”未等张恪开口，宴海哼笑一声，冷冷道：

　　“这外头电闪雷鸣的，我劝张公公还是回殿内吧。”

　　眼前忽地落下一片阴翳。

　　“嘎吱”一声，榻上靠墙最里侧的柜门被他另一只劲臂打开，从中拿出来一件干净的藏青团纹锦袍，递到她面前。

　　就像此刻，他虽嘴上未答她好与不好，却还是老老实实将她带到了西宫门前的一处偏殿，是禁军高级将领当值时用来休憩的单间。你在此不要随意走动，等我回来送你出宫。

　　而圣上却始终不允他再见她一面。

　　现下她已知晓，张恪一直有动司徒家手中禁军之首羽林军的心思，还想要借此掌握边关雄兵，坑害良将。

　　她盘腿坐在榻上，将这身锦袍抱在怀中，贴近心口。

　　她虽姓李，但却不止姓李。

　　是了，司徒家本就是圣上要剪除的党羽，即便没有回鹘，怎会以公主相许呢。

　　她只道自己痴心错付，对他爱深恨切，怨念万分。

　　虽然她做公主时喝惯了江南进贡的最好的茶叶，可去过回鹘之后，手里的这碗粗茶倒也没那么难喝了。”

　　他绕开她的话头，神情冷峻道：

　　“雨大，公主何故在此徘徊。

　　若不是有了前世她逝去前他忍不住出口的一番坦白，她又怎知他的情丝，深沉如许。

　　满朝野皆知，圣上最为宠爱的公主与司徒家英俊潇洒的三郎自幼青梅竹马，公主早已芳心暗许，只等司徒家下聘提亲。长公主府，也是你能动得的？

　　前世，自她和亲后，舅爷一党由宦党清算，被迫交出兵权，从此幽禁府中数月后亡故；河东节度许天臣使因寿礼一案没落，受节镇排挤，再无声息。

　　耳边传来他沉定的声音：

　　“恐事态有异，我去含元殿前巡逻。

　　待他再转头一望，公主已远去宫门，只留一抹刺目的赤红消散在雨帘中。

　　她所布下的局，这只是第一出。隐忍沉稳如他，自是知道这一层，才想要远赴战场求取军功，以脱离司徒家的世代功勋。

　　明知她所求极为冒险，他仍是冷着脸，应下了。

　　此时，张恪最先下手的，应该就是司徒家。究竟是何人，胆敢向圣上进言此童谣乃公主府所出。”

　　“哦？又可能，并非要等回鹘人亲口提出来。”

　　张恪一愣，面不改色地笑道：

　　“奴婢不敢，不过越俎代庖。

　　论情，她与圣上一向父慈子孝，毫无理由要如此咒父。可问出来的，竟是如此不堪的真相。

　　接下来，还有第二场重头戏。前世，倒是她小瞧了这些没子孙根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