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死的人是你

第23/79章

  寺前古树参天,徐风吹来,枝叶婆娑的簌簌声渐渐被高山飞瀑的“哗哗”流水所掩盖。

  一想起她手里那些可用的人,若是她没记错,上一世她被迫和亲闭门不出,自怨自艾,全然不知在她待嫁之时,朝局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众人不敢再有言语,吓得大气不敢出,虽万分不解,但也只得点头应下。行宫……”宴海默念了一遍,头脑中骤然一片混沌。

  在此之前,她仍是大唐最为尊贵的长公主,母族朝中朝外的人脉尽在她手。

  从此,她身为大唐最是盛宠的长公主的命运,在一夕之间改写。听宫里的老人说,据传长公主出生那一日,天有异相,雏鸟和鸣,祥云遍空,乃大瑞大吉之兆。”宴海鞋也不趿,径直下榻,踩在仍带着潮湿雨汽的地板上,向寝宫外疾步走去。暴雨初歇,乌云笼罩连一寸月色都望不见。

  昏黄一片的灯烛倒影在他俊朗的轮廓,光晕凝于那处浓墨重彩的眉眼间。”宴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迷茫地巡视四周。那场荒诞的宫宴之后,她当夜就被圣上召入含元殿。”宴海执笔的手顿了顿,面无表情地于挥笔写下了另一行字,幽声道,“但这只是上阙。圣上大喜,特晋封为公主,并大赦天下。”她惊异道,“你们不是在祁郸么?

  可他素来刚直,一身正气,怎会随着她离经叛道?

  父皇子嗣绵薄,膝下只有三位公主。除她以外,还有一位刚出生的小公主,再就是,也同样适龄的清河公主。

  宴海唇角又翘起几分,抬手拢了拢睡后微松的发髻,别上了那支鸾凤金钗,微微一笑道:

  “取我的斗篷来。

  六月初五那日,回鹘骑兵横扫久不经战的禁军,冲破宫门。

  她李宴海的命数,为何是由他人一言而定?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这场前世的大梦过后,竟让她回到了这一年,回鹘袭城的第十日。

  一阵晕眩袭来,她身形趔趄一下,坐在了案前,扶住了额头沉思起来。

  火光在她晦暗的玉容间摇曳不定,室内又再度亮堂起来。而她的父皇,竟也允了。

  成德十年。十日后,回鹘使臣就会在那场宫宴上提出,请以大唐真公主为可敦。

  她仰头望了望垂落的帷顶,如云似絮,是她在宫中常用的最为精细的绢纱帐,悬在木制的梁顶,而不是毡帐。可如今再此听闻,只觉得甚是荒唐可笑。此后为国为民筹谋半生,直到一朝算有遗策,兵败如山倒,最终郁郁不得志地饮鸩而亡。她从地上拾起飘落的纸张,玉指轻拢,将纸片紧紧攥在手心。”香芝顿了顿,忧心忡忡地问道,“公主今日是怎么了?”

  香芝接过公主手中的宣纸一览,面色遽然变得煞白,捻纸的指尖颤抖起来,如同烫手一般松开了这条墨迹未干的下阙。

  她才知道,此次回鹘除了要金银玉帛,还要求娶大唐的真公主。钦天监为公主殿下批字,言及公主命格,乃是贵不可言的‘鸾凤还巢’之相。

  宴海神色淡漠,挥挥手,召来了三个最是忠心的侍女,低声在她们耳边下了命令,末了道:

  “可记住了?

  山水灵秀,薄雾轻笼,胜似仙气缥缈,终年不散。

  “今日是成德十年,六月十五。凝燕?暖融融的佛光之下,更显得少年身姿高彻,轩然霞举,面庞犹如神祇般出尘不染。”

  幼时她自命不凡,每每听到这首童谣,她总会和香芝一起激动不已。

  圆领团青锦袍的少年,墨发一丝不漏地束在藻玉冠之中,双膝跪于蒲团上,双手合十,双眸闭阖,身姿笔挺,流云镶绣纹边的衣衽曳地荡开。”

  二人闻言,满目不解,碎步走过去一前一后蹲坐在她膝下,道:

  “我们怎么会在祁郸呢?公主殿下这是做梦了吧?”

  “不错。

  “今日是什么年岁?

  手中的笔锋一转,与上阙对称的寥寥数语已跃然纸上写就。

  今日,离父皇回长安还有十日时间。

  司徒家教甚严,极重孝道,司徒三郎自记事起,每月十五都会来此跪守一夜,日出方归。

  那么,只有她李宴海。

  二人仍是高阶宫娥的装扮,少女时的模样,锦绣襦裙,乌发点翠,形端容止,巧笑倩兮,正关切地望着她。

  梦醒前那一阵经久不息,一直回荡在她耳侧的轰鸣声,原是来自于洛阳灵山寺的佛钟么?

  她和她的妹妹,公主之身,生下来就是天潢贵胄,其实也不过是上位者的一颗棋子罢了。这其中,就包括她母族外戚,河西、河东两大节度使,还有手握禁军的司徒侯府。

  “现在,什么时辰了?

  宴海亦没有说话。

  圣上东逃,待回长安,与回鹘建立城下之盟,无奈设宴与之求和。”

  “奴婢记得。

  “公主,您气色太差,要不要叫随行的太医来看看?她纤细的眉微微挑起,逆着火光,犹如一道闪着寒光的锋刃,刺破窗外这漫无边际的黑夜。

  那一夜,她的父皇握着她的手,与她一道缓缓走下丹陛玉阶,步履沉重,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絮絮叨叨说着她幼时之事。哪怕曾是最受宠爱的长公主,也免不得远赴国难,客死他乡。”香芝抚了抚她的额头,汗湿一片,透着凉气,可也便未发烫。

  俄而,宴海收回望向夜色的目光,眼角微微一翘,浓长的眼睫垂落,掩住眸底荡漾开去的波澜,一双眯得细长的凤眸中带着几分妩媚,几分狡黠。

  公主怕是就此受了惊吓,今夜才会深陷噩梦中。她不明就里,直到最后父皇老泪纵横,开口提出,要她前往回鹘和亲。

  可如今,既然让她重回和亲前,她已知后事,何不就此改写如此悲惨的命运?

  宴海瞥了一眼手中皱得不成样子的碎屑,再随手一扬,柔软的纸片投入了烛台熊熊燃烧的火焰中。

  她的时间已不多了。

  夜风吹拂额间的碎发,她的心中似有翻江倒海般的思绪在顷刻间涌上了喉间。”

  语罢,香芝稍有动容,目中似怀有无限感念与希冀,慢慢念出了那首久违的童谣:

  “鸾凤杳杳,金銮至宝,万邦来朝。华光映出案前少女精巧而又利落的下颌线,在她纤长的玉颈上投下一道幽芒的阴翳。

  闻声,司徒陵跪姿不变,只是微微侧身回望。

  少女明眸皓齿,容光焕发,无需粉黛便是天姿国色。

  香芝将她从榻上扶坐起来,替她一一擦去滚落的汗珠和泪珠。

  寺里一处的偏殿内,灯火长明,两侧的金身佛像,菩萨低眉,金刚怒目。

  她们所跟随的长公主,向来说一不二,她要做的事,必然会做到底为止。

  梦中她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那个,她前世今生都想见很久了的人。

  那就只能是他。”

  宴海微微一怔。

  宴海凤眸紧眯,抬手从笔架上摘下一支狼毫,铺开了一卷宣纸。

  忽而一阵风吹来,偏殿的门“咣当”一声开了。

  ***

  灵山寺坐落在灵山山脚。

  今日,恰逢十五。

  前世,那个一生颠沛流离,不远万里来回鹘寻她的少年。

  淅沥的雨水落下,水雾朦胧,少女曲线窈窕的身姿被罩在宽大的黑色斗篷之下,疾步而来中,露出内里翩跹不止的胭脂色襦裙。”

  “洛阳?”

  燃起的烛火照亮了暗室。

  听到她的回话,宴海脚步停了下来,周身的血液恍若逆流而行,沉重呼吸似是滞了半刻。

  长夜无尽,黑暗无边。

  见到来人的那一眼,他一时目光凝滞,喉结微耸。”宴海侧身,向凝燕问道。

  父皇一从洛阳回到长安,皇位还未坐热的时候,就开始借着从此回鹘兵变着手肃清朝臣,尤其是重兵在握的武将。

  眼见着烛焰将白纸黑字吞噬殆尽,她漫不经心地从发髻上拔下一枚鸾凤金钗,用钗尖拨了拨被烧得越来越暗的烛焰。我要去见一个人。所以,她的父皇需要她,必不会让她去和亲。

  宴海深吸一口气,望向窗外泼墨般的浓重夜幕。

  她无可解释来自未来的因果,但若是有人愿意不问缘由地帮她。

  此刻,她竟是在洛阳行宫,不是在回鹘王庭。此时,她占尽先机,仍可谋划,逆天改命。与前世十年后的重逢,最后一面见他之时,在可敦帐中那副胭憔悴的面庞截然不同。她随即低垂螓首,俯身照了照妆奁前的铜镜。待她在回鹘待了五年后,竟与这位失踪多年的妹妹再度相见,才知她不过是趁乱逃出宫去,入了边关军营。中间明净照人的佛龛上供奉着洛阳世家大族,司徒世家列祖列宗的灵位。

  彼时的她将自己关在房内痛哭数日,怨天尤人,为了家国大义,不得不含泪披上嫁衣,浑浑噩噩去了回鹘。

  白纸缓缓飘落而下。

  “这里是洛阳行宫啊,公主殿下。

  一阵细碎而又急促的脚步声纷至沓来。她纤手一抖,甩开了宣纸,示予香芝看,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杀伐戾气道:

  “这首童谣,还有下阙。

  “方才灵山寺刚敲了钟,应是三更天了。她猛地撩开帐幔,一眼望见许久未见的贴身侍女时,身形微颤,瞳孔缓缓睁大。洛阳。”

  众人听清楚后,重重愣在那里,香芝努力克制心神,语气窒涩道:

  “这,这……公主这是要?

  直到后来,她才知道,她的这个妹妹,是受了皇命潜入河西军中为朝廷细作,为圣上收复兵权。

  “翠雪?”

  “梦?

  只不过宫乱之后,清河公主不知所踪,传言是早已死于那场声势浩大的宫火之中。香芝见状连忙点燃了烛台,又磨起了墨来,小声道:

  “这么晚了,公主还不歇息么?

  宴海想了想,很快计上心来,倏然一笑。

  “这里是哪儿?”香芝望着满腹疑惑,提着金线描边的绣鞋追着公主去,不由分说地将鞋套上公主冰凉的玉足。……”宴海喃喃道。宴海凝神在狼毫尖上,边落笔边道:

  “香芝,你可还记得,我出生之时,全长安传颂的那首童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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