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两个人面对面地对视着。
上方的夜空中,突然响起了一阵嘹亮的鹰唳声,在寂静的夜晚显得尤为犀利。”
出口的是一口流利至极的狄语,没有一点口音。
然而,他后面的四个字没机会出口,说到一半,就看到谢无端轻轻地挥了下手。
两人之间相距不过五六丈远,蒙巽自然也看到了被大景将士团团围住的昙达,如铁般紧抿的唇角不可自抑地抖动了一下。
什么?
可蒙巽的双脚似被钉子狠狠地钉在地上般,一步挪动不得,浑身僵直。!”
他清晰地感觉到那几支羽箭擦着他的面颊、脖颈划过,箭尖削下了他鬓角的几缕发丝,在皮肤上留下一种灼灼的刺痛感。
蒙巽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直勾勾地望着那只白鸽。
军令不可违,这一趟,他就是那块被饲鹰的肉,本是抱着必死之心来的。
一双双眼睛死不瞑目地瞪大,堆叠的尸体下,全都是刺目的鲜血,流淌成河。
接着,白鹰悠闲不失轻巧地落在了谢无端的肩头,邀功地蹭了蹭他的鬓角。
还能这样!
下一刻,周围原本指着他刀和箭矢,全都放了下来。
所有人都死了,只有他一个人活着。
明明对方已经收回了武器,可是,他却觉得寸步难行,周身一股战栗般的寒意四处流窜着,脑子里混乱如麻。
他更信任的人是昙达,所以,此行自己被当作弃子在前方吸引景人的注意力,而昙达被派到了后方潜入,探查敌情。
那些大景将士往两边退开,给他让出了一条道,火把的火光照出了一条宛如独木桥般的狭窄通道……
蒙巽惊疑不定地又看向了谢无端。
怦!
这两个字意味着,蒙巽率领的那支千人骑兵此刻已全军覆没。
鸽子受惊地发出咕咕声,吓得扑扇着翅膀乱飞,它是学过躲箭,但鹰可不像羽箭那般有轨迹可循,更是天空中绝对的王者,鹰爪轻轻一捞,便轻而易举地将那只鸽子抓在了爪中。
昙达和蒙巽飞快地对视了一眼。
白鹰饶有兴致地扇起了羽翅,愉快地用右翅拍了拍鸽笼,那鸽笼里的白鸽瞬间缩成了一团,吓得瑟瑟发抖,瞧着可怜兮兮的。放了他?
他对着昙达腰头的另一个鸽笼指了指,无声地做了个手势。
蒙巽昂起了头,两眼一眨不眨,带着慷慨赴死的决心。
“嗖嗖嗖!
大都尉是绝不会信自己的。”
谢无端轻轻地击掌,微微地笑了笑,淡淡浅浅的,温润如三月和风轻拂柳稍,道:“放了他。
蒙巽晦暗的目光死死地锁在了谢无端身上,看着对方打开了随从手里的鸽笼,将那笼中的白鸽放飞。
只有几片零星的灰羽自空中飘飘荡荡地往下落……
昙达的瞳孔急速地收缩了一下,豆大的冷汗极速地沁出鬓角。
他的心脏在胸腔中急速地跳动着,这一刻,他心头的感觉复杂得难以言说,有震惊,有不解,还有那一丝丝的后怕。!”
昙达惊疑不定地顺着边昀的目光望向了马后,这才注意到黑马后方还拖着一个双手被麻绳缚在身前的长狄小将。
一头洁白无瑕的白鹰展翅滑过夜空的那弯新月,闪着寒光的鹰爪精准地朝半空中的那只鸽子抓去。
这才多久?”
边昀半点没有压制音量的意思,洪亮的声音在沉寂的夜晚极具穿透力,不远处的昙达听得一清二楚。
全歼!
他没死。
谢无端看着鸽子腿上绑的的黑色布条,了然微笑。
当他寻声看去,发现两只信鸽分别在谢无端与他的随从手里,瞳孔瞬间缩成了一个点,一种彻骨的寒意自脚底升腾而起。
可为什么?
他自十五岁上战场,手下亡魂无数,自认见过的死人多得很,胜过,也败过,但这样的冲击感还是第一次。
可现在,不仅是他被擒,连从后方潜入的昙达也被谢无端拿下了,他们的所有谋划似乎都在对方的预料之中。
蒙巽狠狠地咬了咬后槽牙,毅然道:“长狄人绝不投降。”
谢无端轻轻打了个响指。
“请。
蒙巽傻眼了,完全被这不合常理的发展惊住了。
温文儒雅的青年在这满是盔甲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啪啪。
谢无端不是心慈手软之人,自昨日起,已有五千多人马死在了他手上,可为何独独放过了自己?
下一瞬,七八支羽箭齐发,离弦声此起彼伏,那闪着冷芒的箭矢朝他射来。
有那么一瞬,昙达几乎怀疑对方是不是在诈自己,毕竟他们汉人有句话,就叫“兵不厌诈”。怦!
而他依然站在那里,双眸圆睁,冷汗涔涔。
两人的眼底写着同样的决心,齐声道:“长狄人宁死不屈。
直到此刻,他这才明白了,为什么前头不仅人没回来,连鸽子也没飞回来。
从他听到“信号”,自城墙根的破洞潜入这里,到现在为止,也才多久!
他是真的让自己走?
大都尉将这唯一的生机留给了昙达。”
昙达傲然而立,下巴微抬,勾出一个桀骜的弧度:“谢无端,你敢再来北境,必让你……”有去无回!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对方轮廓分明的脸——
蒙巽。
蒙巽心底弥漫着一股深深的绝望,更有一种难言的恐惧,就仿佛他们是鼠,对方是猫,猫只是把鼠当成了一种嬉戏的小玩意。怦!
昙达的声音嘎然而止,瞪大着双眼往后倒了下去,斜卧在地,鲜血汩汩地自他脖颈的血口子流出。
他回去后,若是如实说,大都尉会信他吗?昙达悚然一惊,额角的冷汗更加密集。”
谢无端如夏日溪流般清冽的嗓音再次钻入蒙巽耳中,满含笑意。
本以为最差的结果,不过就是一死,好歹昙达可以把消息递回去,他就是身死,也是立了军功,大都尉也不会亏待他的家人。
没一会儿,一匹高大矫健的黑马停在了前方三四丈外,两条前蹄微微扬起,马背上响起一个中气十足的年轻男音:
“谢公子,活口一人,其余人等已全数歼灭。
不过顷刻,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弥漫在夜风中。
白鸽飞得极快,近乎是落荒而逃地飞上了高空,越过那高高的城墙,向着六磐城的方向飞去,很快就被消失在了浓浓的夜色中。
身穿铜甲的蒙巽方才这一路随马而奔,跑得气喘吁吁,头发散了一半,凌乱地散在颊边,盔甲上沾了不少鲜血,不知道这血是他的,亦或者是旁人的。?
灼灼火光中,一支支羽箭似流星般自阴影中疾射而出,带起阵阵冷厉的劲风,昙达周围的百余名长狄骑兵在弹指间全都软软地倒在了地上,无声无息。
昙达脸色又是一变,鼻翼翕动不已,下意识地闻声望了过去。
风吟立即意会,快步上前,如闪电般从昙达的腰头夺下了另一个鸽笼,将那竹编的鸽笼随意地晃了晃,里头那只绑着红布条的白色信鸽不安地发出了“咕咕”声。
地上那些同袍一双双黯淡无关的眼睛似全都盯着他。
他们都死了,只有蒙巽一人孤零零地站立在那里。
他要是回去见到大都尉,该怎么说?!
依大都尉的性情,他会相信自己吗?
意思是,谢无端不在兰山城。
而他此行从一开始就是被大都尉当作弃子,连他自己都认为他是必死的,可现在,独独他一人还活着。
在昙达惊骇的目光中,白鹰傲慢地发出一声啸声,抓着那只灰鸽子下落,飞到了谢无端身边,直接把它送到了他手里。
是那只有腿上绑着红色布条的鸽子。
蒙巽直接在心中自问自答:不会。
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挥之不去地萦绕在他的鼻端,这是他闻惯了的气味,此时此刻,却令他觉得透不过气来,胸口似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碾盘。
鸽子已经放飞,红色布条的意思是,这里没有谢无端。
谢无端肩头的白鹰骚动地扑了扑翅膀,冰冷的鹰眼死死地盯着腾飞的那只白鸽,却很乖地没有追。
谢无端抚了抚衣袖,来回看了看昙达和蒙巽,低低一笑:“你们俩,谁要与我谈谈?
边昀似看出了昙达的心思,慢条斯理地又补充了一句:“谢公子,末将把那个‘活口’押送过来了。
这时,一阵“得得”的马蹄声自北城门方向朝这边而来,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响亮。
电光火石间,一道银色的刀芒自昙达脖颈间一闪而过。
所有人都魂归西去,唯有他一人存活的孤独。
更不曾感受到此刻这种极致的孤独。
原来是这样!
蒙巽的脸色再次一变。
“咕咕……”
鸽子发出的鸣叫声吸引了蒙巽的注意力。”
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