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非池的指节漫不经心地在茶几上叩动了两下，语声淡淡地说道：“回皇上，臣不懂琴。”
顾非池放下了手里的酒杯，语声清冷：“臣瞧不上。”
“燕燕，我告诉你，找夫婿就要找个好看的，”宁舒双手合十，一脸憧憬地说着，“否则，这夫妻日日夜夜相对，若找个丑的，岂不是吃不好、睡不香？
余音绕耳，犹有余韵。
她的侄女是承恩公府的嫡长女，端庄优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顾非池这种性情乖戾、弑杀好战之人，早晚都是要满门尽诛的命，哪里配得上她的侄女！
水榭中其他人的目光在帝后与顾非池之间扫视着，几乎都遗忘了坐在中间琴案后的柳朝云。
柳朝云只是一个愣神，就听前方的皇帝连连抚掌，赞道：“好！
手帕交的审美有问题，可怎么办？
顾非池薄唇微启，淡淡地对着皇帝说道：“臣不急。
什么叫留个后？
连隔壁天一水榭的众人也能感觉到皇帝这边的氛围不太对，大部分人都噤了声。”宁舒郡主唏嘘惋惜的声音钻入萧燕飞的耳中。
两人的态度都很平静，却令人感觉到空气中隐隐有火花闪现。
宁舒郡主凑在萧燕飞耳边与她咬耳朵：“我从前听母妃提起过，先皇后长得可好看了，还能干，她十六岁时跟着老国公爷在西北的时候，一次老国公爷率兵出征，西戎人突袭围城，当时是先皇后带着满城老弱妇孺，硬生生地把人给打了回去。
柳朝云论样貌，论人品，都不错，想必卫国公也挑不出什么毛病的。
清越的琴声从春季、夏季、秋季一路走到了冬季，最后又回归春季，万物复苏，生机勃勃。
“我们正是生不逢时啊，无缘一睹先皇后的风采。
她用下巴顶了顶顾非池的方向，贴着萧燕飞的耳朵继续与她说悄悄话：“顾非池这人脾气坏，京城中根本就没有姑娘乐意嫁给他。”
“他十三岁时在战场上毁了容，面具下头有好长的一条刀疤，就根那赤红的蜈蚣似的吓人得很。
柳朝云动作娴熟地抚着琴，纤纤十指在琴弦上舞动，姿态优雅无比，周身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美感。”
皇帝微微变了脸色，神色一冷。”
顿了顿后，他语调放缓，又补了一句：“姑母也不懂琴。
指下的琴声清澈如山涧清泉，又似春风徐徐拂来，一点点地洗去众人身上疲倦的尘埃，让人觉得仿佛看到了春暖花开的一幕幕。
“哇！
顾明镜能提枪，能领兵，还有一手百步穿杨的好箭法，曾以一介女流之身率领几万大军亲上战场，于两百步外一箭射杀了敌军主帅，令得敌方军心溃散，溃不成军。”
“顾家向来子嗣不丰，这诺大的国公府，这一辈也就你一个儿郎。
“顾明镜”这个名字不仅是皇帝心头的一根刺，更是深埋在柳皇后心头拔不掉的一根刺。
萧燕飞正胡思乱想着，就听皇帝又道：“向阑，你已经弱冠了，朕给你赐婚可好？萧燕飞露出惊叹的表情，心中赞叹不已：那位先皇后原来这么厉害啊，不愧是将门虎女！
萧燕飞忍不住去打量皇帝身边的柳皇后，三十五六的女子柔美婉约，楚楚动人，如那依水而生的莲。
柳朝云自得地收了手，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顾非池也就刚及弱冠，才二十的人，皇后这话说的，似是他早晚会战死沙场，而国公府会后继无人，在他这一辈断了香火似的。
可是，对于女子所应该会的琴棋书画，却不甚精通，连首曲子也弹不全，更别说女红。
顾明镜太傲了，仗着卫国公府以及从前的那点子战功，事事都要争个对错，盛气凌人，不似他的莲儿，小意温柔，体贴备至。
话说到这个地步，柳皇后也看明白了。
柳朝云亲自把“绿绮”琴放在了琴案上，净手，焚香，然后才将双手在置于琴弦上，试了试弦。
琴声止，众人却觉得他们的心弦似乎随着琴声持续震荡着。
顾非池不近不远地迎视着皇帝的目光。
顾非池气定神闲地说又道：“祖父曾言，顾家孩儿只需能上马，能提枪，能读兵书便可。
水榭内静了一静。
这样一个女子，粗鲁、骄横、霸道……一点也没有一个女子该有的温雅娴静。
柳皇后不想对着皇帝发脾气，就把矛头对准了顾非池，温和地说道：“顾世子，卫国公年纪也大了，本宫听说他近来身子不适。
柳朝云眉眼含笑地去看宁舒郡主，难掩自得之色。”
皇帝满意地看着柳朝云。
萧燕飞对着顾非池投以同情的眼神，感觉顾非池似乎往她这边望了一眼，两人的目光有霎那间的交集。
也不知她生前是怎样的惊鸿绝艳！
柳皇后很美，这种美，柔弱温婉，与传闻中英姿飒爽的先皇后截然不同。
她特意把“绿绮”带来行宫本就是为了在帝后跟前一展琴艺。
萧燕飞认真道：“长得挺好看的。
顾明镜就是成了鬼，也依然横在自己与皇帝之间，阴魂不散！
顾非池的这句“瞧不上”，乍一听似是在说，没有合适的人选。”
此言一出，两边的水榭都听得一清二楚。
众人沉醉在这优美的琴音中，水榭内的气氛也随之变得舒缓惬意。
两个宫女飞快地搬来了一张琴案，摆在了水榭中央。
宁舒郡主：“……”
宁舒惊呆了，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欲言又止。
一曲罢。”
连婚姻大事都被当作利益给惦记上的感觉，还真是很不舒服。
皇帝又道：“向阑，婚姻乃人生大事，你怎么能不急？
美人如玉，看得皇帝心头一荡。
结果，宁舒郡主根本看也没看她，正和萧燕飞头碰头说悄悄话，萧燕飞往她嘴里塞了一块糕点。
气氛再次发生了些许变化，不少人手中的茶杯都停顿在了半空中，像是时间被人施法停住似的。！”
不好看吗？
场面一时之间有些沉寂。”
刹那的沉寂后，皇帝朗声一笑：“向阑谦虚了，养国子以道，乃教之六艺。
顾明镜。”宁舒郡主小嘴微张，眼睛圆睁，表情是言辞难以形容的微妙。
更重要的是，柳朝云是皇后的亲侄女。
皇帝就是想把自家侄女许给顾非池。
旁边放上一尊三足香炉，熏香袅袅。
“向阑，”皇帝看向另一边的顾非池，意味深长地问道，“你觉得朝云这一曲弹得如何？
但其实分明是在说，皇帝挑的，他瞧不上。”
皇后这番话让在场的有些人心里一跳，暗暗地面面相看。”
“你这些年四处征战，辗转沙场，也是不易，可总得为顾家留个后，别像是谢家那般，子嗣断绝，再无承继香火之人！”
哇！
柳皇后的唇角终于又弯了起来，妩媚地斜了皇帝一眼，柔情似水。
这个名字在皇帝的心头掀起了一片惊涛骇浪，伴着一道英姿勃勃、明艳照人的倩影。
不一会儿，一阵悠扬婉转的琴声在水榭间幽幽响起。”
自周朝起，君子六艺便是勋贵王室的男子必学的技艺，顾非池可是堂堂卫国公世子，在卫国公的精心教养下长大，他怎么可能不懂乐呢！
原本热闹的气氛这会儿又有些僵了。萧燕飞的脑海中不由浮现顾非池那张俊美如画的面庞，轮廓深邃，面如冠玉，如黑曜石的瞳孔流光四溢。
柳皇后的脸色一下子就冷了下来，心里很是不痛快。
这顾家人啊，一个两个还都心高气傲得很！
简直无目君上！”柳朝云眼睛一亮，忙不迭应了。
这等好琴果然只有她配拥有，要是落了宁舒的手，那就是好琴蒙尘！
萧燕飞半眯着眸子，遥遥看着隔壁水榭中的顾非池，不过……
“也挺可怜的。
顾明镜是皇帝的元配，哪怕她今天已经是堂堂皇后之尊，也只是继后，顾明镜也依然压在她的头顶，甚至于，将来皇帝驾崩，与皇帝合葬的人也会是元后顾明镜。！”
顾非池这般绝艳的姿容还叫丑的话，那这世上可就没有美人了！
“……”坐在主位上的皇帝表情有一瞬僵在了那里，瞳孔翕动。”
“还有一次，老国公在战场上受了伤，是先皇后亲自带兵与敌军作战。”
“而且，长得也不好看！
皇帝很快回过神来，见柳皇后神情不佳，一手温柔地拍了拍皇后的手背，中指更是在她指缝间缱绻地摩挲了一下，安抚着她的情绪。”
玄色面具后的那双狐狸眼幽深不见底，即便在面对高高在上的一国之君，依然是不卑不亢，闲庭自若……或者说，有恃无恐。”
他说的姑母是先皇后顾明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