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舅舅去赌场的频率越来越高,也开始看风水,底裤永远都是红色,白天晒出去红旗招展飘飘然。”
方清芷说好。
从此往后,舅舅就少进赌场了。”
方清芷说:“回家。”
她说:“回我舅舅家。此刻他温声开口:“这两天雨水多,寒气重,我让人煲了老鸭汤,回家后,你先喝一碗,暖暖身体。
方清芷低头,眼看着车子要驰入小巷,她让阿贤停下,自己下了车子。
但陈修泽用茶水漱过口,只宁静望她:“今天的菜还合胃口吗?”
方清芷感到绝望。
她问:“我的学长——”
“我已经致电,”陈修泽笑容渐渐浅了些,“以一个普通合法市民的身份,恳请他们秉公执法。别怕,从今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玻璃另一段,也有人上前,要挟梁其颂离开——
方清芷扭头,抓紧时间握住听筒:“我会想办法救你出去。
陈修泽指派给她的又何止阿贤一人,乌压压十个,个个身材高大,沉默寡言,黑西装白衬衫戴白手套,相比之下,方清芷的全部家当就有些寒碜。”
方清芷大约读懂他的言外之意。
方清芷还以为他转了性子,未想到本性难移,如今渐渐的,他又成了那个疯狂的赌徒。
甚至想要强迫她签合同去拍风月电影。
“在你愿意之前,我不会强迫你,”陈修泽说,“我知,强迫女性是最无耻的事情。伤心自然有,更多的是失望。清芷,听我说,我这边帮你找了一个兼职,哦不,是一个飞黄腾达、光鲜亮丽的好机会——”
“什么光鲜亮丽?如果是些女孩家的事情,不方便对我讲,你可以找她。还是同人睡觉换来拍风月片的机会?”
“你最近工作怎么样?”梁其颂说,“对不起,让你为我这么担心。
方清芷摇头:“我一直很好,学长,你——”
哗啦一声响,门打开,警长站在门口,棕发褐眼,流利的粤语:“时间到了,出去。”
陈修泽宽怀:“别紧张,我知道你害怕。”
他说话很慢,一字一字,剧痛让他的手几乎握不住话筒。”
“清芷,”隔着玻璃,梁其颂勉力去握话筒,这样简单的动作也令他额头沁出冷汗,他极力想遮掩自己那被踩到近乎脱臼、掉了皮的双手,但为了同她讲话,不得不将这些伤口暴露,“你怎么来了?
还未到家中,她常去打工的西餐厅中中,隔着一层玻璃,她瞧见舅舅、舅妈同一西装革履的男人谈天,不知说了些什么,对方笑得前仰后合,翘起二郎腿,颇为志得意满地抽烟。
现在再看,其实和常人也没什么分别。”
“回家,”陈修泽说,“晚上想吃些什么?”
方清芷说:“谢谢。”
方清芷怔了怔,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我可以回自己房间睡?
不,不能。”
他仍拄着手杖,缓步离开,其实他跛得不是很明显,只是……只是之前清芷总是注意到他的腿。
这个颜色衬得他面若冠玉,更显温润。
他是方清芷所见的男人中最干净的那个。
令方清芷意外的是,陈修泽竟也为她准备了房间,在二楼,向阳,有一个漂亮的露台,也有属于她自己的卫生间和衣帽间。遗憾红底裤并未给舅舅带来他所渴望的好运气,仍旧一路赌一路输,侥幸赢一些,又很快输个精光。”
舅妈没有阻拦。
“我已经让人准备好热水和舒服的房间,”陈修泽温柔地说,“我想,你现在需要泡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
“先前舅妈让我搬出去,现在我能搬出去了,”方清芷不愿多谈,她快刀斩乱麻,“最好放我走,否则,我也不能保证你这房子是否还能完好无损。方清芷洗干净身体,过程中,甚至产生了自己抠破的恶意,她珍惜自己,完全无法想象同不爱的人同床共枕是怎样的事情。”
他语气自然熟稔,听起来似乎真是她的正牌男友,而非凭空出现将她劫走的陌路人。
舅妈抄刀出来,发狠要剁他手指,最终下不去手,跪在地上抱着他一块儿哭。
他们不会,你不知道黄老板背地里在做什么……
她还是微笑:“好。
她转身,往方才阿贤停车的地方走,起初还是走,后半截越走越快,几乎要成小跑,方清芷身体凄凄冷寒,几欲跌倒。”
“去睡吧,”陈修泽微微颔首,“晚安。”
方清芷摇头。
陈修泽轻叹一声,他伸手,握住方清芷冰冷的手掌,没有摩挲,只是引导她上车,他看起来就像拉住一个坠崖的人。
方清芷只关心现下处境:“要去哪里?”
方清芷已经看到他那近乎变形的手指,眼睛一痛,她轻轻吸气:“我来看看你。
车子穿过阴雨潮湿的街巷,一路穿迷雾向前。她坐在陈修泽身旁,心态凄凉,凝望车玻璃窗外雨水连绵成珠落下,阴雨连城,她连泪都没有,只是沉默。
她没有问陈修泽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这个问题毫无意义。
阿贤等在一旁,他征求方清芷的意见:“方小姐想去哪里?
次日,陈修泽果真按照约定,让人送方清芷去搬她的东西。
可如此干净的人,现在无辜被抓,还……
这些该死的鬼佬。”
阿贤一走出来,舅妈吓得后退几步,害怕地看着他脸上的疤。”
方清芷怔怔,她看着那两人强行将梁其颂带走,他其实已经没什么力气来反抗了,踉跄离开,唯独褴褛衣衫下身躯如瘦弱青松。”
“那你先去休息吧,”陈修泽起身,说,“明天上午让阿贤陪你回之前的住处,把东西收拾好带回来。
只是看不到阿贤也看不到司机,他们大约坐在车中,或许是接了陈修泽命令,也或许只是单纯地迟缓——
方清芷情绪激动,已经看不清车中是何情形,她只想离开刚才那里,只想——
方清芷重重拉开车门,看到车后座的陈修泽。
舅舅真正迷恋上去赌·场,还是他的牌友带他,一夜风光,赢得钵满盆溢,归家时,纵使黑眼圈也神清气爽,丢票子给舅妈,甚至还给方清芷多丢了十块钱要她去买些文具用。”
第6章 笼鸟
舅舅嗜赌已经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舅舅平时除了工作外就是去找邻居打麻将,不去偷腥打野食,时间久了,舅妈也就任他去了。
她还以为这是做人最基本的道德。
她做过义工,能读懂唇语,舅妈的嘴一开一和。”方清芷问,“脱光衣服去镜头下展露三点?
看到她,陈修泽面上没有意外,像是料到她会回来。”
“我没事,”梁其颂说,“等警察查明,很快就能放我出去。”
方清芷点头。
他之前就玩,一开始不过是打麻将,牌·九,都是些小钱,一开始舅妈还骂他,后来见他输赢也不过几个钱。”
方清芷难以相信会从这样一个人口中听到这种话,她震惊到像是看到葡萄藤开出玫瑰花。
总共不过四个纸箱子,装得满满当当,俩人一个都不够分。”
方清芷张了张口:“不。而舅妈站起来,拉住侍应生,比比画画,像是在比一下身高、寻人。
陈修泽仔细端详她,忽然笑了:“清芷,我需要付多少钱才能令你开口说一个字?
方清芷实在不知,原来这个世道上,不偷腥不打野食的男人就已经是“千百年难寻的好男人”。梁其颂是受了无妄之灾,而祸根源头全在她……他那双手,能写飘逸柳书,也能写颜体,能绘画,亦能计算那些复杂的公式……现在呢?
晚餐仍旧丰盛,方清芷吃过饭,安静坐在椅子上,不动,等待着陈修泽宣判她的死期。”
方清芷站在车前,她一动不动。
方清芷走出警局。
嶙峋十指,无一根完好,皆是伤口累累,痛到握不紧话筒。
他微笑:“方小姐。恰好在一束灯光下,他望方清芷:“清芷,我说过,我需要的是一位女友。人一生短暂,实在不必追究一个无意义的回答。”
她此刻心中一团乱麻,哪里还能有足够理智思考。
这个房间要比舅舅舅妈整个房子的占地面积还要大。”
陈修泽轻轻摇头,纠正:“如果必须要用女伴这个词语,那应当是生活上的女性伴侣。
「我的外甥女」
「在这里工作」
「人呢」
方清芷心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方清芷低声:“什么都可以。所接受的知识教育让她不会过度在意所谓的贞洁,但方清芷绝不肯同陌生人初尝个中滋味。
方清芷隔着玻璃,她拿起话筒,忍住情绪:“学长。”
舅妈僵了僵:“你——”
方清芷不耐烦同她多说,只叫:“阿贤。方清芷只觉自己前路也如那团迷雾,好似没有亮光,只能任凭陈修泽的车载她,不辨东西南北。学习呢?”
陈修泽没有强迫握她的手,自从她落座后,便松开搀扶她的手掌。”
他说了这么一长串话,方清芷还是点头:“好。
陈修泽又说:“我还不知你饮食上是否有忌讳。
车子还没有走,仍旧静静地停在原地。
手杖放在一旁,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白衬衫,黑色裤子,贝母的扣子。有什么需要,你告诉我——方才那个人你还记得吗?
这里明显不是陈修泽休息的地方,鹅绒被真丝缎单,一应是柔和的素色,极清浅的紫,如柔软的、隔着雨帘的丁香。”
梁其颂忍着痛,摇头:“不要做傻事。”
陈修泽已经走出几步了,他站定,拄着手杖。
他甚至偷偷跑去澳门,玩了三天才回来,身上几乎没有钱币,一身馊味儿。她一夜未归,再现身时,舅妈果真皱紧了眉头,一边骂着她死孩子,一边要阻止她搬出去:“你要去哪里?孟妈。”
方清芷说:“我以为您要的是女伴。
她原本已经下去手,狠狠心去碰,遗憾痛到皱眉,她还是不得已暂停,愈发自我厌弃,心有戚戚然。
方清芷亲情淡薄,并不意味着她当真无感无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