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得防备。
许多人一合计,嗨,种地哪儿有做买卖挣得多啊,就把地租出去给邻村的人种,自己则窝在家里做腐竹。
万一弄不好……
不行!
这个问是不是真的,那个问自家孩子十四了能不能去,还有人说自己暂时没来得及生,外村的侄儿能不能先顶上……
老村长就跟掉进鸭子窝似的,下面一群嘴巴开开合合,耳边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清。哎呀, 这日子, 以前真是不敢想!
张老五如今四处奔波,倒多了几分见识。
第80章 凉皮
回过郭张村时天色已晚, 桂香顾不上休息,打发男人回家,自己则径直去了老村长家里。
众人扭头一瞧,心中了然,各自叹息不止。”
饱和啥的,大家不懂,可物以稀为贵的道理谁不明白?
“嘘,小点声,听桂香还说什么……”
外面桂香还在继续。
现在郭张村大半人都在做酸菜和腐竹的营生,地里的活儿难免有些忙不过来。
农民都不种地了,这还有天理吗?”
活像刚才说话的不是他一样!!
至于读书,那是想都不敢想的。
故而根本不用师雁行操心,所有人全都自发保守秘密。”
众人纷纷响应。
没准儿就是下一个飒飒哩!
外人难免艳羡,少不得想法子打听。
众村民一听又是“飒飒说了”,那还犹豫什么?
谁在乎!
就是舍了这把老骨头,也必须把娃娃们的大事弄好!
师雁行掌握着整个郭张村的经济命脉,话语权甚至超过村长,她想让谁读书,谁就能读书。”
她婆婆也是喜出望外,眼底都放了光。
没奈何,只好家来种地。
况且她如今才几岁?
可如果我不高兴,你们就赚不到钱。哎,院长什么的,使不得使不得,我活了半辈子,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那样要紧的大事……还是飒飒自己来。
他儿子照样爬起来敲锣,扯着嗓子唾沫横飞道:“一个个来!
这要是真能出个秀才、举人什么的……老村长的呼吸都急促了。
他努力调整好心情,粗糙的大手狠狠在膝盖上摸了几下,老茧和布料间发出“嗤啦嗤啦”的摩擦声。
“了不得,飒飒那孩子真是能啊!
众有闺女的人家纷纷响应。
就算嫁人也是几年后的事儿了,先把实打实的好处捞到手再说!
就算以后嫁了人,难不成就不是我肚皮里爬出去的了?
哪儿比得上儿子!”
桂香面无表情机械道:“飒飒说了,她忙不过来,能信任的只有您老,若您不接这担子,就真是无计可施了。
她一口一个“飒飒说”,弄得老村长想反驳都找不到空隙,一张老脸满是激动的潮红,又是骄傲又是羞臊。
乖乖,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众人一听,确实是这么个理儿。
但现在不同了。
甚至都不能去当账房!
老村长细细盘算一回,吧嗒吧嗒抽着烟袋锅子道:“……再刨去超龄的,还有那十二三早早订了亲,心思实在不在这上头的,也不好牛不吃水强按头……筛过后少说也有几十个,哪怕最后不能全留下,也得都试试……”
师雁行的意思是,把众孩童先按照年龄分成几个班,等启蒙过后,再根据个人实际进度重新调班。
“……飒飒说了, 先生固然要敬重,但也不必太过畏缩。
师雁行上辈子就曾资助过几个女孩,白给钱让她们去读书,有些家长竟然也不愿意。
众人定了主意,俱都兴奋不已,又由老村长起头,说划出哪两处屋子做学堂和先生的房舍。日后若真能跟着飒飒干,发达了,也得看顾爹娘!
谁知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竟要办学堂!”
要是以后真能中个秀才啥的,那不得欢喜疯了啊?
“女孩读书没用,要不换成她弟弟吧!
先生虽只有一个,但只是幼童启蒙而已,三两个班轮着教,也不算费事。
中不了?
“飒飒说了,市场消耗量是有限的,如今咱们一个村做的就几乎饱和,要发财,就先守住秘密!
我供你们读书,说的不好听一点,已经是祖坟冒青烟的美事,你们就该高中。
她婆婆把针在头皮上蹭了蹭,声音也有些飘。
所以说,灌什么鸡汤都是虚的,小老百姓就看一样东西就够了:钱!
即便算不好,老村长也会帮他们算好。
那孩子十分聪明,早年家里想送出去读书,奈何镇上的学堂忒贵,熬了几个月,就快把家底子熬干了。
这么一笔实打实的帐,相信他们会算好。”他扬声朝外喊,“明儿你带着老二挨家挨户走,问明白各家人口、岁数,再把人召集起来开会!
男人就算中不了科举,只要能写会算,找体面活计也是非常容易的事。”
不是没用,是他们觉得女孩就是别人家的人,就算以后出息了,挣了钱也是帮婆家。
众人先是惊,一时竟恨不得连呼吸都忘了,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一个半大小子哇的哭出来。
“老大,老大!
“小宝儿他们也能去念书了吧?
“可不是?他传道受业, 咱们给钱安置, 是公平交易,别到最后请个祖宗回来……”
桂香尽可能原汁原味地复述师雁行的话, 又不禁遗憾, 如果自己会书写该多好, 就不必这样费劲了。”
其实村里一直都有人口簿子,不识字也不妨碍统计人口:
照着房屋分布画个图,反正谁住在哪儿都知道,这个不用细说。
但女孩儿不一样。
可办学堂这事儿忒大,老村长就跟怀里揣着颗薄皮鸡蛋似的,惶恐得了不得,生怕出一点纰漏,必须再亲眼确认一遍。
眼下虽是农忙时节,竟还有大半人在家做腐竹,老村长打发两个儿子通知一圈,没有一家走空。
最先说话那人义正辞严道:“这是咱们郭张村的事儿,自然先紧着咱们自己人!
不高兴?”
为了替师雁行传话,闷葫芦桂香也是不容易,一天说的话都快赶上一年了。
大禄百姓日常收的是人头税,鼓励分家,郭张村虽有百来户,可有的青壮外头务工去了,家里只剩老人;另有鳏夫、寡妇不等,也无孩童。
哪怕是女娃。
“先生的住处马虎不得,既然还有一个月,大家伙儿好生翻新一回,为了自家后生,各家各户都出点力!
“这是自然!
骄傲的是飒飒那孩子果然是好苗子,自己发达了还不忘本,有空就拉扯村里。一个女婿半个儿,要是以后能找个好女婿,不也挺好?真不用花钱?
老村长手一抖,骤然回神,有些激动,又有些不好意思。”
“我会泥瓦活儿,这个不必找旁人!
要是人人都会做,我们村赚啥!
女娃咋了嘛,俺闺女俺看着聪明得很呐,真要学起来,未必就考不过男娃!
时间一长,附近十里八乡都知道郭张村的人发达了,如今是肉也舍得吃了,布也舍得扯了,出去与外村人说笑,也有劲儿了。
你能去做官吗?
夜色已深,油灯并不算亮, 老村长大半张脸都笼在阴影中, 唯有嘴边烟袋锅里一点猩红的灰烬闪闪发亮。
谁能想到村里还能有这么一天?
里头他儿媳妇就悄声问婆婆, 声音中难掩激动。
“……飒飒说了,书院起来之后,请您做个院长,一来怕先生初来乍到,孩子们不受管束,须得有个德高望重的人压着;二来知人知面不知心,如今那先生瞧着虽是好的,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断不能叫他在咱们的地盘上教坏了孩子。
羞臊的是自己一把老骨头了,哪儿干过这活儿!
所有人都认定她们不该读书,因为读了书也没用。
所以就算师雁行承诺会帮女孩子们解决就业问题,也仍有大量家长不愿意。”
你一言我一语,就把活计瓜分干净。
殊不知老村长早就下了死命令,要严防死守,那些人来了一波又一波,竟半个字都没探听出来。”
“被褥衣裳就交给我们!
恨不得走路都带飘。到了傍晚,纷纷聚集到村口大柳树下,准备听听又来了什么发家的路子。”
且不说多少想读书却读不起的,突然一朝梦想成真喜极而泣,另有诸多心思冒出来。
因为师雁行的先例,如今好些家里有女娃的都泛了野心,想着既然飒飒能成,俺闺女未必就不成。
既然这样赚钱,我们也做就好了。
没有!”
她儿媳妇也不管这话里多少水分, 只是美滋滋想着将来。
又说学堂。”
听说有的读书人坏着呢!
老村长听得入了神, 烟袋都忘了抽,那火光闪了几下, 终究是不情不愿地熄灭了。我早就看她不一般。
郭张村并不富裕,遇到好年景, 能吃饱饭大家就知足了。
正好他也有闺女,见状大声道:“女娃也要读书哩!
问问自己为什么这么不中用。
如今, 村里竟然要有学堂了?
而且说句不中听的,读书虽好,却未必人人受得住,说不定要不了多久,就有学生自己打退堂鼓了,最后指不定剩多少。我常在外面走,听说人家城里的大户人家挑媳妇,也爱找那些知书达理的哩!
不行不行,不敢想!
可一听说每月月考前三名有实打实的奖励,就都跟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似的,集体收声。
但有人问过女孩本人吗?
这一声哭好似点燃引线,便听轰的一声,议论声潮水般炸开,场院上人声鼎沸起来。
别是做梦吧!
已经占用了如此多的资源,凭什么还让师雁行大开绿灯?
各家有几个男人,就画几个方框,几个女人,就画几个圈,年纪越大的框和圈就越大,一目了然。挣得不都是家里的?
都想着用亲戚家的男娃替。
不知等学堂办起来之后,后面收不收超龄的学生?”
“我会丈量,这个做得!
一开始,好些人的想法跟桂香男人一样,觉得女孩儿以后都是婆家的人,上学有啥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