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竹却不欲多说,只道:“让第四不要忘了她答应过我什么,她也必须寸步不离地守在这里。我也没有关系,”商绒被少年一双炽热清亮的眸子望着,她的脸颊微红,低下头趴在他怀里,“但是……”
“但是什么?”
“譬如,不可以再骗我说要与我一起走,却让姜缨送我一个人走。
“你们父子两个怎么都不知道撑伞?
“天砚山上有一个半缘草堂,那妙旬便在草堂之中,他们已将草堂的位置交代清楚,公子,您看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明明,她此时的这张脸粘了他亲手制作的面具,暗黄的肤色,杂乱的眉,还有刻意点缀的斑点。”贺仲亭气定神闲。
他想也不想,从中摘下来一朵沾了露珠的红色木芙蓉,随即拉下来她的兜帽,露出来她只用一根簪挽起的发髻。
四目相视。
“那还有吗?
寂静无人的长巷,她忍不住随着他眼睛的弧度而无意识地翘起唇角。
哪知那坐在榻上的小姑娘一下站起来,在他身后双手环住他的脖颈,他下意识伸手抱住她的双腿。
这很不符合常理。
她洗去了伪装,一张面容干净又细腻。”
那两个家伙,自然是姜缨从星罗观带回的道士。
“此前我问你,临清楼中的那两具尸体可有什么不妥之处,”堂内只剩下贺氏父子二人,贺仲亭语气平静,“你是如何答我的?”
商绒仰面望他。
“簌簌,”
折竹半垂眼帘,“我不能带你去。
炭盆烧得通红,时有火星子迸溅,秋泓将一封又一封的信件扔进去,其上隐约可见“温氏敬拜明月公主”的娟秀字痕。
星罗观临清楼的那场火,若非有人刻意为之,它怎么会蔓延得那么快。”
折竹等着她的下文。”贺星锦再回头,定定地望着他。”
折竹说罢,便转身要去屏风后换衣裳。”
折竹扯唇,神情冷冽。
商绒所熟知的温氏的笔迹,实则是她的笔迹。”
他说。”贺仲亭坐在桌前,端了茶碗却还没喝一口。
“父亲您何苦问我,你原本就都知道,不是么?
商绒听见推门声,抬眼便见那雪衣少年走了进来,他的乌发还很湿润,衣襟微敞,半边的锁骨显露。
折竹却注意到墙边一簇簇浓绿的枝叶里点缀着或红或白的木芙蓉,在这片晦暗的光线里也不减葳蕤风姿。可您的伤……”
“皮外伤不碍事,”
折竹满不在乎,“你不必跟我去,带几十人留在此地,守着她。”
贺仲亭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听了他的话也没有分毫惊异。”
贺仲亭冒雨骑马回到贺府, 温夫人立即唤人备好热水服侍他沐浴更衣, 天色暗淡下来时, 晚膳才摆上桌, 温夫人瞧见儿子浑身湿透,从庭内走来。”
贺仲亭低首,却并未多言, 也不撑伞, 他抬步走了下去。
“子嘉,你以往从不对我这个做父亲的撒谎,但在明月公主一事上,你似乎对我隐瞒颇多。”
商绒抿紧唇,脑袋埋在他怀里也不看他。
荣王府。
“夫人,你先回房吧,我与儿子要说些公务。
他们都是半缘的徒弟,却跟在凌霜的身边保护他。
然而他的眼睛弯起笑弧:“真漂亮。”
贺星锦转过身,满庭夜雨冲刷濯洗着瓦檐,湿润的水气迎面,他低沉的嗓音里裹了几分迷惘:“父亲,我什么也不知道。
“公子现在就去?”贺仲亭不紧不慢。”
堂内一时寂寂,贺星锦许久才出声。”
贺仲亭手中的茶碗轻扣桌面。
她整个人都在他身上,脸颊贴着他的脸颊,他看不见她的脸,不知她此时的神情。
折竹在浴房沐浴完也不要姜缨帮忙,他自己换了伤药,穿了身宽松的衣袍出来,便听姜缨道:“公子,那两个家伙招了。”
“嗯。
“那半缘,也就是妙旬似乎不良于行,需拄拐,据他们二人所言,妙旬以前受了很重的伤,几近瘫痪,妙旬通晓岐黄之术,知道医治自己的法子却苦于无法找来其中最重要的两味药,最终是凌霜与另外一个什么人给了那两位药,彼时凌霜正受皇帝宠信,身边杀机四伏,妙旬便与凌霜约定,他入正阳教,并遣自己的徒儿跟在凌霜身边保其周全。”
贺星锦神情微变。
回到小院,商绒沐浴洗漱过后,向第四要了一碗冷水,木芙蓉花的根茎泡在水中,整朵花正好抵住碗沿,花瓣颜色浓郁惹眼。”
火光时明时暗,秋泓烧掉的,都是经由她以温氏的名义代笔却并未送入禁宫的书信。
“如今都什么时候了, 他若真是那不知进退的人, 只怕也不能得陛下信任, 稳坐凌霄卫指挥使的位置这么些年。
她将它放在一旁的小案几上,躺在床上又盯着它看,没一会儿,她又习惯性地拿来那个鲁班锁摆弄着。
“贵妃娘娘。
折竹走到她榻前,看见了盛在茶碗中的木芙蓉花。”
“这么简单?”
不知她究竟为何一心求死。
折竹敏锐地抓住姜缨话中的“另一人”,若那人便是他的师父妙善,那么妙旬何以对凌霜知恩图报,对妙善却是恩将仇报?
妙旬。”
“公子……”
姜缨有些迟疑,天砚山上到底是什么情况如今还不知,他若不跟着去,怎么能放得下心。
黄昏时,第四给她梳过头。”秋泓回过头,看见荣王双臂撑在案上,失神地望着炭火,便出声道。”温夫人嗔怪道,立即迎上去,用绢帕擦了擦儿子沾了雨水的脸。”
姜缨见折竹迟迟不语,便问。”
姜缨如实说道。
“娘娘, 贺大人一向对圣上忠心耿耿, 您说贺大人他……”
胡贵妃身边的宦官犹犹豫豫的。”
底下忽有巡夜的官兵路过,有人注意到了屋顶之上似有两道人影,正欲往近前查探,却见那两道影子转瞬即逝。
商绒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是脑子里很乱,她没发出什么声音。”
他又问。”
贺仲亭脸上神情不显,行了礼便要往阶下去。
“但有的事,你绝不能骗我。
“譬如?”贺仲亭看着立在大开的门前,那个一身暗青缠银鹤纹袍都湿透的青年。”
“绒绒已经离开禁宫了,如今胡贵妃正盯着荣王府,若这些东西被发现,岂非多添话柄?”
如今含章殿已经被胡贵妃所控制,陛下想见什么人,不想见什么人,都不是那么轻易的事。
“都这节骨眼儿了,陛下还想着让你将明月找回来,”胡贵妃笑盈盈的,一双眼却冷极了, “那你就将她找回来吧, 我如今找不到肖神碧那个女人,找到她的女儿也是好的。
“簌簌,我要出去一趟。
含章殿中果然还有她的人在。
荣王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摇头:“不必了。”
荣王凝视着案上零星的几封信件,那上面的字迹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他的女儿的亲笔手书,只不过这些手书都是她写给温氏的。”胡贵妃扶了扶鬓发,意有所指。
“那我何必等他来找我。
“王爷,其实留着做个念想也是好的。”
一桌晚膳动也没动,贺星锦看着贺仲亭接了女婢递来的伞,踩着雨水走入夜幕深处。
少年修长白皙的指节捏着那朵木芙蓉簪入她的发髻,露珠颤颤巍巍的从花瓣里滑落,沾在她乌黑的发上。
迷蒙烟雨在他身后,他湿润的眉眼浸在一片暖光里,沙沙的雨声落了满耳,再凛冽的夜风也吹不动他湿透的袍角:“父亲,若在禁宫,她会死的。
贺仲亭沉默许久,他站起身来,走到儿子的面前:“子嘉……”
他明明是有些话要说的,但最终,他只轻拍贺星锦的肩:“记得听你母亲的话,沐浴换衣,正值多事之秋,你……顾好自己。”
商绒一怔,随即坐起身。
她知道师仇在他心中的重量。
“对不起父亲。
“知道我入宫的消息才赶回来的吧?
“等我回来,我们就离开玉京。
贺仲亭一顿,回过头去。”
他并不隐瞒。”
“你可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折竹从披风下腾出手来,将剩下的半块糕饼吃掉,才轻抬下颌:“知道了。”
“陛下疼她,她是大燕最尊贵的公主,谁敢伤她?
凌霄卫指挥使贺仲亭从含章殿出来,抬眼便见被宫娥宦官簇拥的胡贵妃,她轻抬着下颌, 正睨着他。
“贺大人既从里头出来了, 是否也该好好想想自个儿究竟要走哪条道?”
她闭起眼睛:“我相信这一次也一样的。
“明月没有死对不对?”
“……是。
不知她与那个少年是否已经离开玉京。
“可父亲您看如今的朝局,太子与五皇子必有一争,陛下已经老了,”贺星锦轻抬眼帘迎向他的视线,“何况,最敢伤她的,本是她自己。”
身后传来胡贵妃的声音。
“父亲,”
雨珠顺着贺星锦的下颌滴落,“胡贵妃怎会轻易让您入宫见了圣上?
“我不知道。”
折竹挑眉:“怎么还翻旧账啊?”
“我知道。”
商绒的下巴抵在他的肩上,“我就在这里等你,你知道我一直都很会等,你劫狱的时候我等你,赢花灯的时候我等你,在禁宫里你让我等,我也等你,我每一次都能等到你。
温夫人已习惯他们父子两个谈论公务时自己不能在场,当下也没多说什么,只嘱咐了贺星锦一定要沐浴换衣,去去寒气,便由婢女扶着出去了。
“鹤紫说,公主有将那些信件好好地存放着。”
胡贵妃居高临下, 凝视那道走入朦胧烟雨中的挺拔身影:“陛下那般喜怒无常之人, 可不是谁都能轻易得到他的青睐的。”商绒说。
商绒听清这两字,便知他这一趟是非去不可。
“去哪儿?
“去找妙旬。
转瞬从高檐落下,商绒惊魂未定,还紧紧抱着折竹窄紧的腰。
“说说,你为何瞒我?”
第87章 都算了
长雾袅袅, 淫雨霏霏。
“臣告退。”
贺仲亭俯身。”
姜缨到底不敢违逆。
楼内的两具尸体,其中一具是蕴贞公主,另一具却并不符合明月公主的年龄,即便她们烧得面目全非,也能查验得出。
“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