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奇迹的开端

第3/68章

  他为她做了那么多,可她呢,心里只有娘家。

  “不必再说,我意已决。

  乌黑浓密的青丝如瀑布般披散下来,双眼红肿,面颊上泪痕纵横……

  柳皇后怔怔地看着倒映在铜镜里的自己,心潮起伏,往事汹涌而来。

  “朕知道了。

  顾明镜非但没有脱簪请罪,还当着朝臣的面,义正言辞地怒斥皇帝一顿,以顾家几代的功绩质问皇帝是否打算狡兔死走狗烹,然后绝然而去,自封了坤宁宫。

  柳皇后狼狈地摔倒在地,手里还攥着皇帝的袖口,撕出了一道口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嬷嬷忧心忡忡地说道,“奴婢听说世子爷被禁军像游街似的押走,世子爷自小养尊处优,哪时受过这样的罪!”皇帝心疼地看着心爱的女子,眉头紧锁,一手在柳皇后的背上轻轻地拍抚着,好声好气地劝着,“你别再哭了,免得哭坏了身子。

  莲儿为何不肯体谅他的难处,体谅他的不得已?!

  柳皇后不由恍惚了一下,编贝玉齿咬了咬下唇。

  想着柳汌,想着大皇子,皇帝心中躁动,有些头晕脑涨的。

  她这副衣冠不整的样子极为醒目,所经之处引来一道道异样的目光,可柳皇后毫无所觉。

  “乳娘。”柳皇后根本不听劝,快步朝寝室方向走去。

  很快,两个大宫女就亲自伺候柳皇后脱簪,解发,再为她换上一身素白的罗衫。

  柳家是她的娘家,也是大皇子的舅家。

  这一回,分明是顾家人陷害自己的兄长,可皇帝在顾家与柳家之间,却选了顾家。

  郑姑姑蹙了蹙眉,暗暗摇头。

  大太监梁铮得了外头的禀报后,小心翼翼地朝凤仪宫内看了看,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见梁铮无声地走了进来,皇帝转头看向他,此时才注意到外头有些声响,似闷雷,又似鼓声。”

  “你要保柳家,那么阿泽此生再无继位的可能!

  “莲儿!

  “莲儿,朕也是无奈之举。

  也是柳汌无用,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东暖阁里,有断断续续的抽噎声传出。”

  老嬷嬷捏着帕子直抹泪,声音哽咽,难掩心疼。

  当时还是贵妃的她听闻时,也很想看看素来骄傲的顾明镜狼狈不堪地跪在皇帝跟前乞怜,彼时,她就躲在养心殿的屏风后,翘首以待。

  自他登基后的这二十载,登闻鼓还从不曾被敲响过。

  “咚!突然间,她站了起来,果断地喊道:“来人,给本宫脱簪更衣。皇帝无意识地喃喃道:“顾家又怎会出这种丢脸的事。

  柳皇后一动不动地跪坐在地上,云鬓间斜插了一支金步摇,凤口颤颤地垂下三串流苏,在鬓边摇曳不已。

  “娘娘,您要保重凤体啊。

  登闻鼓乃太祖皇帝所设,目的是“用下达上而施于朝”,太祖明令,凡登闻鼓敲响,天子必须亲审击鼓者。

  自古以来,后妃犯错请罪,便会卸下珠钗,解开发髻,换上一身素衣,下跪求皇帝宽恕,这相当于负荆请罪。

  他冷冷道:“朕再说一遍,阿泽和柳家只能保一个。

  卫国公“抗旨不遵”,闹得沸沸扬扬,就有言官朝臣规劝皇后顾明镜“脱簪待罪”。

  这董嬷嬷是随皇后从柳家陪嫁过来的乳嬷嬷,心里自是惦记着柳家,可她也不想想,对皇后而言,最重要的是皇帝与大皇子。为大皇子多考虑一些……”

  这话难掩责怪之意,多少有些大不敬。”柳皇后满心悲痛地说道,染着大红蔻丹的手指将皇帝的衣袖攥得更紧。”郑姑姑忍不住开口劝道。

  慌乱、无措、震惊的情绪难以掩饰地流露在她哭花的脸庞上。”皇帝的额角隐隐地抽痛着。

  然而——

  她看到的是一身红衣如火的顾明镜,如盛夏的骄阳般耀眼夺目,肆意张扬,英气勃勃。”

  郑姑姑与大宫女闻言皆是一惊。”

  皇帝也只是心头一时唏嘘而已,却不知道怎么地,一不小心说出了口。

  “呜呜呜……”柳皇后一时心如刀割,倾身伏在美人榻上,低低地呜咽出声,圆润玲珑的香肩随之轻颤不已,哭得不能自已。

  “皇上,您不能不管臣妾的大哥啊……”柳皇后伏在皇帝膝上抽抽噎噎地低泣着,一双美目中含着莹莹泪光,满头珠钗花枝乱颤,看着皇帝的眼神楚楚可怜。”

  震天的鼓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响亮,不仅传到了宫外,也同时传遍了整个宫廷。

  “皇后娘娘,请三思。

  皇帝铁青着脸,重重地一拂残缺的右袖,毫不留恋地转身走了,梁铮连忙跟上。

  顾明镜……

  她就知道皇帝的心里始终是有顾明镜的,顾明镜才是他的原配发妻,他总说最爱的人是她,可实际上呢?

  他是天子,但不意味着他可以为所欲为。

  “皇上,”梁铮在几步外作揖禀说,“外头有人敲了登闻鼓。

  一缕暖风自窗户的缝隙钻了进来,吹拂着皇后凌乱的鬓发,即便哭得妆容都花了,她依然美丽动人,如池塘里雨打的莲花。

  唯有皇帝的宠爱才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才能让柳家躲过这一劫。”

  皇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有些意外,更多的是烦躁。

  柳皇后几乎咬碎一口银牙,一瞬不瞬地盯着皇帝,厉声道:“皇上是为了顾明镜,为了维护顾明镜的侄儿,才会对柳家出手的,是不是?

  “你说什么呢?

  “够了!”

  “你愿意吗?”

  “皇上,臣妾求求您了。”

  三个字如雷霆万钧,令人胆寒。!咚!

  顾明镜死了,反而在皇帝心中刻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他眼底又隐隐藏了一点点的不耐,一想到不争气的柳汌,心头余怒未消。”

  她喋喋不休道:“娘娘,您莫要和皇上赌气。”皇帝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起身欲走,“把击鼓者带到乾清宫吧。

  这一瞬,皇帝忍不住想道:若是顾明镜会怎么样?

  她是非分明,风骨铮铮,是个烈性刚强的女子。”

  皇帝略显苍白的脸上冷得似是覆了一层寒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摔跪在地上的柳皇后,目光威仪而森然

  “你选吧。这天下人谁不知道,皇上最宠爱的人是您。

  凡登闻鼓被敲响,必会禀到皇帝那里。

  “……”柳皇后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红肿的美目,露出了受伤的表情。

  郑姑姑忧思重重地看着柳皇后,无声地叹了口气。

  每一次好好的事,都会被他弄成一副难以收拾的烂摊子,连他这个皇帝也为了柳汌被朝臣、被百姓质疑。

  记忆中,顾明镜从来就不会这般胡搅蛮缠。

  她得皇帝盛宠二十余载,她所有的仰仗都来自皇帝,如今她求也求过了,哭也哭过了,皇帝就是不肯帮柳家,她还能做什么呢?

  “娘娘,地上凉,奴婢扶您起来。

  东暖阁内沉寂如水,衬得外头的阵阵击鼓声愈发响亮。”董嬷嬷又摸出一方新帕子,体贴备至地给皇后擦了擦眼泪,“大皇子、国公爷、世子爷他们都要靠您呢。

  偏偏皇后最信赖的就是这个董嬷嬷。

  从回来到现在,他已经安慰她很久了,也把道理都细细说了,可她怎么就还是听不懂呢?

  过去的这二十几年,皇帝一直待她如珠似宝,她完全没有想到皇帝竟然会对她说这样的重话。

  顾明镜会为了顾家与他相争,言辞激烈,却从不会为了保顾家的荣华富贵,软磨硬泡地缠着他不放,不顾大局地让他为难。

  旁边的梁铮也听到了,不由眉头一跳,只当自己聋了瞎了。

  气氛随之紧绷、冷凝。”柳皇后一脸无措地看着董嬷嬷,语调碎不成声,心头惨然,“本宫也……”

  她也不知如何是好。

第88章

  “皇上……”

  柳皇后双唇剧烈地颤抖着,满脸难以置信地望着皇帝。

  皇帝看着柳皇后,心里既失望,又愤怒。

  原来如此!

  自此,顾明镜与皇帝彻底决裂。

  柳皇后闭了闭眼,更多的泪水自眼角滑落,喃喃道:“为什么皇上就不能为我考虑?

  她记得二十年前,皇帝连发八道圣旨宣当时远在西北的卫国公顾延之回京,可卫国公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为由拒绝。

  七月盛夏,烈日灼灼,地面被阳光炙烤得火热,她足下一片滚烫,仿佛踩在了烧红的炭火上,步步艰难。

  她紧紧地咬着下唇,低头看着手中那块从皇帝袖上撕扯下来的袖布,心里备受煎熬。

  她不敢。

  他给了柳家这么多次机会,一次次地拱手把功劳送到柳汌手边,更维护了柳汌这么多次,帮他压下这么多事。

  柳汌实在蠢不可及,否则,又怎么会轻易被顾非池拿住了把柄。

  皇帝方才让她二选一,可皇帝难道没有想过,要是柳家获罪,大皇子也一样会颜面扫地,以后大皇子永远会有一个通敌叛国的外家。

  《列女传》载:周宣王晚起,姜后即脱簪请罪。”皇帝勃然大怒,不悦地一把推开了柳皇后。

  “脱簪待罪”非同小可,皇后母仪天下,怎可衣冠不整地现于人前!

  看着皇帝决绝离开的背影,柳皇后红肿的眼睛里又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面颊淌下,心痛难当。

  皇帝心中记住的永远是顾明镜最明艳、最夺目的样子。

  皇帝也看着她,眉峰隆起,满面寒霜,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惜之情。

  帝后彼此对峙,僵硬的气氛持续着。

  “是为了顾明镜吗?

  柳皇后惨白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喉头弥漫起一股火辣辣的苦涩。”郑姑姑担心地看着柳皇后,小心翼翼地将人从地上扶了起来,搀着她坐回到了美人榻上。”柳皇后一把拉住了皇帝的衣袖不让他离开,满眼的祈求,声音也哭得有些沙哑了。

  “娘娘,您得想想办法才行。

  皇帝已经摘了金丝翼善冠,露出额上两指宽的黑色抹额,抹额下隐约可见一角白色纱布。”

  “你根本就忘不了顾明镜,你是不是后悔了……”后悔当年为了她,与顾明镜决裂。

  皇帝变了,不似从前那般对她温柔、体贴、细致……

  他没有给她擦拭泪水,反而冷漠地甩袖而去。

  应该说,顾明镜也不需要如此。

  唯有如此,才有可能救柳家脱罪。

  那个时候,皇帝对顾家满门已经起了杀心。

  是啊。

  只有死人才会被永远铭记。”皇帝仿佛被她刺痛,嘴唇抿紧,语气更是难掩不耐。

  顾明镜敢。

  柳皇后披着发、赤着脚,坚定地走出了凤仪宫,后方的宫女、内侍们为她撑起了仪仗。您再去好好求求,皇上一定会心软……”

  柳皇后根本没注意她后面还说了些什么,一手死死地攥紧那块明黄色的龙纹袖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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