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皱起眉。
时过境迁,她也只剩一人了。
虚弱的太阳拼命往上爬,冬风却在努力把它往下吹。
所有人都看向跪倒在地的荔知,紧接着望向后方缓缓而来的马车。”
郑恭吃了一惊,下意识地止住挥下的佩刀。
所有人都裹紧自己身上单薄的布衣,唯有荔香像是感受不到寒冷似的,随意任袖口灌着冷风。她动作平稳地一拜一叩,仿佛地面那些尖锐的石子并不存在,坚毅而沉静的眸光中,只有那辆乘风而来的马车。每说一句话,都要停下来喘一会气。
“还不快滚!
荒野上时明时暗的火光,就像是这里每个人的命运。
但在荔知的记忆中,荔香一直都是荔府最让人头疼的小辣椒,绝大部分时候都和普通人无异。
这里的所有流人,生了病之后只能自求多福。少管闲事,不然我先送你上路!
荔香病情加重,寸步难移。
她们两个,在荔家一起上房揭瓦。
压抑而寂静的流人队伍缓慢向前迈进。”
荔香不愿再说什么,挣扎着起身,踉踉跄跄地回到了生母郑氏那里,郑氏只是看了她一眼,便又转过头去和荔晋之说话。
荔知将其中一小块饼穿过锦帘递给车里的谢兰胥,剩下一块饼,掰成小块后再搓下碎屑,一点点地喂进荔香口中。
“既然殿下不相信以后,那现在,民女可以为殿下做什么?
佩刀在荒凉的山林中闪出一道寒光,郑恭往地上呸了一口唾沫,骂骂咧咧地朝荔香走去。
荔知忍不住摸了摸她的额头。
王氏拉扯着想要停下的荔惠直,不让他回头看也不让他出声问,强迫他不停往前走。黯淡的日光透过山林,只剩下一片摇动的幻影。随着马车颠簸而晃动的锦帘后,若隐若现地露出一抹芦灰色。后者只是冲郑恭摇了摇头,走回了他来时的方向。”
窗内悄无声息。
“求殿下开恩,救我妹妹一命——”
铿锵有力的声音被风送去很远,不知不觉,整条流人队伍都停了下来。
郑氏的哭声响了起来,荔晋之脸色难看,却又想不到什么办法。”
刚刚愈合的伤口再一次开绽,荔知面不改色地上身伏下,重重叩首。
即使冻得手脚生疮,流血不止;即使饿得腹中空空,视野模糊。
“你在干什么?若有机会,必赴汤蹈火来报。以及荔知一人。
“民女听闻,此前在重城,殿下曾得到过几瓶滋补身体的药丸。民女斗胆,请殿下助我妹妹渡过难关。”
锦帘后无声无息。”郑恭的手放在佩刀的把手上。
夜色中响起一阵低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流人们尽可能地挤在篝火旁。
当太阳坠入山谷,夜也就来临了。惊扰皇孙,可是死罪!
“……你发烧了。
彻骨的寒风在山中呼啸,马车上四个角的风铃配合着低鸣。
“你就算怪我,也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你能为我做什么?
佩刀即将落下的那一刹,马车内传出谢兰胥平静的声音。
荔知的额头已经麻木,只剩火辣辣的触感。
“让她上来吧。”
荔香不屑地嗤笑了一声,讽刺在她烧得通红的脸上一闪而过。
不会有人帮她的,也没有人能够帮她。
郑恭吓得一鞭子抽在荔知身上。即便留着一口气残喘,也要面对无数流人的贪婪目光,他们为了能够多一件衣裳穿在身上,每日每夜都在祈祷身旁病倒的流人第二天再也睁不开眼睛。
“我什么时候……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了?
荔知的头重重磕在满是碎石和杂草的地面上,每磕一次,她就高喊一声:
“求殿下开恩,救我妹妹一命!
挨骂的时候,她身边总还有一人。
荔香天生就有胸痹,发作的时候绞痛如刺。雪上加霜的是,天空还飘下了零星的碎雪。但她眼神清明,即便郑恭气得对她抬起佩刀也毫不动摇。虽然仍风吹日晒,但好在不必受跋涉之苦。
郑氏不敢上前阻挡,跪在荔香身边不住哀求郑恭手下留情,荔晋之身为荔香的同母兄长,也赔着笑说好话。
荔知站在马车边,对着木格窗里的人影说:
“殿下恩德,荔知没齿难忘。”谢兰胥反问。
往生的方向走。”
荔知像是看不见周遭异样的目光,也听不见流人们的窃窃私语。”◎
“快起来!她先看了看荔香的状态,然后将刚刚得到的小的可怜的一块干饼分成两份。”
荔知扶起倒在地上的荔香,她一人难以支撑全部重量,对愣在一旁的荔晋之道:“烦请大哥搭一把手。
天寒地冻,每一阵风里都像是藏着一亿根银针。郑氏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作者有话说:
因为配合榜单,调整字数的原因
明天停更一天(我看了下在这里休息一天比较好,不然正好卡在精彩部分了)
7 ☪ 第 7 章
◎“明日……你一定要叫醒我。”
凌厉的鞭子落在荔香身上,她却只像一块棉花那样微微颤了颤,连一声痛哼都没有发出。
逐渐,在酷寒中奄奄一息的太阳喘息着爬上了高空。有几个荔家人因为荔香停下了脚步,那是荔香的生母郑氏,和她同母所生的庶兄荔晋之。
驾车的衙役也去了篝火旁取暖,荔知坐上车头,神丹蹲在车下。
甄迢走上前,看了看荔香的状态。荔乔年专门在她身边配备了医女。
郑恭一脚踹开挡路的荔晋之,高高举起佩刀。”她说,“在这种时候……这种鬼地方……除了认命,还有什么办法?
“这药救不了她。荔香只吃了一点,便偏过头咬紧了唇,不愿再吃。
她有信心,无论谢兰胥愿不愿意,这回,他都必须对她伸出援手。”
“荔姑娘,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我要如何相信你说的赴汤蹈火和结草衔环呢?
周围的流人生怕牵连自己,只顾在四周役人的挟持下往前赶路。没了树林的遮蔽,寒风更加肆无忌惮。”马车后的甄迢眉头紧皱。”
不等甄迢和郑恭反应过来,荔知立即叩首拜谢:
“多谢殿下救命之恩!
这样的荔香对荔知而言是陌生的。爬树、掏鸟蛋、池里捉锦鲤……男子敢做的游戏,她都要去试上一试。
“别碰我——”荔香拍掉她的手,用恶劣的语气警告她。每一个人,都在拼了命地往前走。
郑恭威慑的几鞭子下去也没能叫荔香爬起来继续赶路,他只好叫来甄迢一同见证:
“她走不动了。
“求殿下开恩,救我妹妹一命!殿下大恩大德,民女一定衔草结环来报。
荔知将荔香安置到马车的车头,驾车的衙役不情不愿地挪了个位置出来。出了事,受宠的荔香每每都会庇护不受宠的另一人。
流人走出山林,在一处荒野上扎营。”
谢兰胥言语温和,但荔知却捕捉到事不关己的冷漠。
地上的荔香安静地倒在那里,半睁的眼睛涣散空洞,微微蹙起的眉头,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
荔知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的神智是否还在这崇山峻岭中,因为哪怕郑恭抽出了那把剥夺了无数流人生命的佩刀,她依然是一幅宁静之中带着些许茫然的表情。
荔知摸着她冰凉的体温,对马车里的谢兰胥说道:
“我想再求殿下一件事。
在役人们的打骂声中,流放队伍再次蜿蜒而行。”
几声断断续续的咳嗽后,马车里传出谢兰胥的声音。
第二日,荔知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死马当活马医,除此没有他法了。
她们像另一对双生子,一起冒险,一起挨骂,一起转过身露出狡黠的笑。”
荔晋之这才回过神来,忙帮着搀扶起荔香。
她还记得就在十几天前,荔香虽然脸色蜡黄,但脸上仍有肉,现在却是一具摇晃的骨架子,连眼窝也深深地凹陷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