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好事将近,结果竟是这么一出。男人已从案前踱步而出,来到她身前脚步放慢,最后定在隔了一步的位置。听起来像是斗大的案牍被掀翻,巍峨如山的公文坍塌,噼里啪啦地往地上掉。”司徒陵倚靠在案前,垂眸望着顾自阅览公文的男人,道,“和河漠部的人走的,我一直送他们出了峒关。”伏案的男人头也不抬,冷声道。”男人冷酷的声音如玉崩冰裂。
下一瞬,他手指一松,已转身回到案前,若无其事地翻起了一堆散乱的公文。再说一遍!”
“将军,公主是受已故萧帅所托,为了从宦官手中保下你,当年才会故意不让我们出关的。
几个守在门口的亲卫见书房的门被遽然推开,还没待多久的清河公主自内快步走出,面色冷郁,眼角泛光。当年故萧帅出征前,我曾偶尔听得一事……今日,我必要告之将军!
俄而,内里骤然传来“轰”地一声,巨声响彻耳畔。此次将凉州归于河西萧氏只为平衡西北势力,避免陇右崔氏一家独大,不便掌控。
难道是襄王有梦,神女无心?她悄悄深吸一口气,微微仰首,双手覆于腰前,与身前高大的男子深沉的眸子对视,道:
“昔日,是我对将军有所亏欠。
众人骇然。”言辞中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
说着,宁远垂头丧气,诉道:
“公主殿下已离开凉州了,她走前还对我说,此生珍重……”
“将军!”宁远不顾他的命令,跪伏于地,拜道:
“当年,是萧帅请求公主殿下,要她不惜一切代价,从宦官监军手里保下将军你的啊!
清河双目微微睁大,胸口不断起伏,心若擂鼓,只觉须臾间血脉灌流如注。她不由自主抬起手,袖袍落下,露出一截藕白的小臂,最后竟攀在了他的双肩。我已远赴回鹘寻回将军,个中坎坷,不必多说。”她回道。除了近日众将提议夺取肃州的计划与他预想的有些出入,过于慢了,众将来来回回求他“审慎行之”的劝诫令他有些恼了,但也从未见他发过如此大的火气。
她目光下敛,屏住呼吸,强忍盈眶中的热泪,勉强以一个公主高贵的姿态,挺胸昂首道:
“清河在此,祝将军,此生安乐,子孙满堂。如今圣上也已下旨,彪炳河西萧氏,将军重获凉州。”
他手中的公文“啪”地一声放下。几人探头探脑,正盯着书房里面的动静。所以今日前来……”
他没有反驳,只是将头偏过一边,浓眉凝得深重。她轻叹一声,低声道:
“我知将军恨意难消,心意不再。
清河愣神的片刻间,她腰侧的束绢罗带已被他一指勾住,牵引着她的身体往前一步,往他胸前送。”
“你要与我一笔勾销?
众人心急如焚之时,望见司徒陵踏着夜色出现在了门口,众人宛若遇见了救星,纷纷躬身将他请进了门。”
男人霍然起身,大步而来,将养宁远一手从地上提了起来,声音低沉无比:
“你说什么?
关牒已递入了她的掌中,头顶传来一句漫不经心的问:
“将去哪儿?
少帅自归来以后,虽喜怒无常,但从不形于色。
他抬手从案上拾起了匕首,握于右手掌中,漆黑如墨的眸子看不出一丝情绪。她咬了咬牙,下定决心,垂落的眼睫定在底下的雪色裙裾间,缓步行至案牍前。
平复心绪,冷静下来后,她宽慰自己,心想着:也罢,好歹也可以留个念想。
男人不苟言笑,薄唇抿得紧紧的,一手勾着她的腰带,另一只手已将匕首狠狠插-入她腰后的束绢中,牢牢扣住。
几个亲卫诸般滋味涌上心头。
更怪的是,往日从来宿在卧房的少帅,近几日,竟然一连数日睡在书房。他身为将军父帅,当日屏退所有人后才托付于她,定是不想将军知道,他也有私心,是一个弃一军而保一子之人!”宁远咽下一口气,语带哽咽道,“她说,故萧帅一生为国为民,存于世间,素来以大义大勇著称。”
“是公主不让我说的。”
……
之后,一直到金乌西坠,暮色四合。
清河猝不及防,失去平衡,脚步趔趄,向前仰去。
她迅速收敛心神,小步后退,错开他的手臂,不愿表露一丝一毫的流连,只重声道了一句:
“今后相隔天涯,前尘憾事,我与将军,生死两忘。”
“这就是你要对我说的?将军需牢记经年教训,谨言慎行,勿再犯帝王之忌。
他要下聘娶亲了。
清河抬眸,凝望着他冷酷的侧脸,从腰际的束绢罗带中取出了银雕匕首,于掌中轻抚后,轻轻置于案上,道:
“这柄银雕匕首,我今日特来归还将军。书房始终未有响动,到了深夜都还未传膳,里面更是阒静无声,恍若无人。
养宁远远离众人,独自在门口踯躅了几刻,竟忽然推门而入:
“将军……”
“出去。他盯着她渐渐泛开潮红的面靥,语调轻浅,颇具玩味地问道:
“非走不可?”他口中轻哼一声,声音渐沉,“杀父之仇,怎么一笔勾销?”
她沉下声音,语调淡然,一字字朗声道:
“由此,我自认,与将军的恩恩怨怨,已随之一笔勾销,互不相欠。
翻涌的悲意自心口漫灌,清河唇瓣轻颤,手掌几欲扶在案角的朱漆镂刻上。”
男人缓缓将他的衣襟松开,手已渐渐紧握成拳,恨恨道:
“你为何不早说?直到今日看到清河公主穿戴齐整从他卧房走出,众人才恍然大悟,心下窃喜不已。”
清河一怔,望着他阴郁的面色,正是如地牢那日一般透着隐隐的沉痛。”
一时间,她在入房门前酝酿许久的话语,已全然烟消云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只余一声告诫:
“帝王之心,将军深知。
他身量极高,本是睥睨着她,此刻微微俯首,在她耳边幽幽开口道:
“我送出的东西,从不收回。”宁远猛然抬头,唇角颤抖,道,“我怕公主她再也不会回来了。公主她为我河西付出良多,我永志难忘!”
“走了。”
她语罢便决然推门离去,留下错愕万般的男人在房中静立许久。
“将军!
清河心下忐忑,感受到了男人无声的凝视,不知为何觉得前方的气势有了几分压人。谁不知道少帅这么急于夺取祁郸手里的甘凉十一州,连他带回来的回鹘骑兵都已编制入河西军用于布阵突袭,不就是为了速取战功,以落入敌手的甘凉十一州为聘,向圣上求娶公主。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吱声,继续守在门外。”
清河不语间,垂落的眸光不经意瞥见了案上层层公文下盖住的一卷绢书。”“所以,即便当年公主曾与朝廷宦官站于一道,我养宁远从未恨过公主,一直跟随她了五年,看着她一日日召集将军旧部,在陇右军中为我们残兵讨得一席之地。
男人将几本关牒找出来,朝她一递,她上前几步,抬手要取走之时,他收回了手,只让她伸出的玉指碰到了关牒的边缘。
玄缎赤锦的质地,再饰以龙凤双纹,隐约可见朱红字体。
房内的男人听到响动,倏地抬头一看,目光先是望见了飘飘荡荡的一条袖口,往上移,看到了司徒陵欲言又止的面容。”
案牍忽然被什么猛地碰撞了一下,堆在掎角的公文山一震,纷纷坠落在地。
匕首的凉意透过几层纱衣传入体肤,提醒着她方才一眨眼的工夫,确有发生的事端。
身体莫名地紧贴在一起,虎绣白袍与素纱白衫纠缠不清。
看来彭放所说,并非虚言。
依大唐礼制,如此特征,这只能是一封聘书。他又垂下头去,低声问了一句:
“她走了?
男人见她身形一颤,面露疑惑,手臂微微抬起,似要过来搀扶。”
“非走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