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惊恐的李秀宁

第90/140章

”

  此句说完,她看到他的脸色全然变了,眸中渐起了厉色。

  静了片刻,清河等不到他眉间的那滴雨珠坠落,轻叹一口气,移开了目光。

  如受万箭穿心之痛。

  此次出关,他似是对自己的命运早有预料一般。牢门“啪”地一声再度紧闭起来,外头的风雨和光线一丝都透不进来。他的鬓边已有霜白之色,清辉斑驳, 身上陈旧的铠甲与手中的佩剑铮铮作响。

  她心中大恸,含泪应下,想要将他扶起,却扑了个空,又重重摔在湿冷的地面,眼前已是空无一人。

◉ 91、终局(一)【大修】

  是无尽无垠的暗夜。你昏睡中都死死攥着,不肯松手。手指动了动,掌中似有流水滑过。

  她向着那束光扬起了头,微微眯着眼,挑眉道:

  “最后,终于让我等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遇。

  在她不觉间,两行清泪已在面上阑干。

  清河漫无边际地游走在这片沉闷诡谲的黑暗里, 看不见前路,摸不着来时路,仿佛下一步就要溺死在其中。

  那双粗糙的大手皱纹与青筋密布,正轻抚着手中的宝剑, 寒光凛冽中,她听到他低不可闻的叹息声:

  “清河公主殿下……”他放下剑, 对她缓缓屈膝下跪,神色平静道, “圣上派遣宦官监军前来, 又下发十道圣旨要求河西出兵回鹘,萧某不敢不从。

  可她提不起步子,腿脚似有千钧重。”

  薄脆的冰面遽然崩裂。从那一日起,我就是一颗安插在河西军中的棋子。”那个声音坚持不懈地唤着她的名。

  四肢绵浮,她挣扎着起身,从榻上坐了起来。是谁的眼泪,一同大滴大滴地落下,如同烙在她惨白的面上,烫得灼人。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所以,从始至终,害你痛失你父帅的,不是别人,是我。

  眼睛适应了这样暗的光线后,他的面庞在她眼中逐渐清晰起来。你要报当年之仇,找陇右崔氏就是大错特错。

  雕花镂榻,薄衾锦被,蘅芜熏香。他微微泛红的眸光像是有水汽凝成了重霜,冷意彻骨,可内里还燃着幽明不定的火焰。

  清河快步追上离去的男人,抬手抓住了他湿凉的腕袖,紧紧扣住。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脑海中不断地回响,像是一道坚不可摧的令牌,一字一字刻进她的意念里。

  孤绝落寞,形单影只。”

  “所以,我步步为营,幼时费尽心机与你相交,不过是为了笼络于我有用的高门贵子,博得一个可以出宫的机会。一片晦暗中,细碎的微光从门缝里落下,在她皎白的面靥投下斑驳的阴影。萧帅……”

  无论如何,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下他,保下河西萧氏最后一人。

  “清河,清河。

  男人停下脚步,微微偏过头看她,面容冷峻,自上而下睨视着她,渊深的目色中映出她微启的嘴唇。

  清河泣不成声,嘶哑大喊着:

  “萧帅!”

  她幽幽回身,朝他走去,每一步都像踏在即将碎裂的冰面上一般:

  “陇右军是我后来引来凉州守城的,他们对当年此局毫不知情。岂知回鹘大军折返,再攻峒关,你杖杀监军后,仍是领兵出关抗敌,最后葬身望断崖,陷入敌手整整五年。窒息之感充盈着五脏六腑,连呼吸都凝滞在此刻。他目色哀戚, 唇角微微抽动:

  “我知公主殿下所负甚多, 萧某, 从未怪过殿下……”他的声音沉厚,举目望向辽远无垠的天际,最后道,“只不过,仍有一事放心不下……”

  他顿了顿,回身望向她,

  “长风是个死心眼的孩子。

  长风收剑入鞘,回身大步朝牢门走去,步履沉着而钝重。

  恍惚间, 她又回到了那一年, 萧帅出关的前夜。

  她想也不想,就飞奔追了上去。”

  “你知道的,因我的母妃身份低微,我自小备受宫人冷落,连女史都可以欺侮于我。圣上皇恩浩荡,萧某若遇不测,还请殿下无论如何,保他无虞。各自的面容无法看清,唯有四目相对,湛湛生光。她发自内心地淡然一笑。

  二人在黑暗中面对面站立着。久久不肯闭阖的双眸里,看到漫天流矢般的大雨又浇了下来,萧瑟的风声灌入耳中。”

  清河低笑一声,眸中淌着一片清光,从容自定:

  “此局,唯一的变数,就是你,河西少帅萧长风。她在雨中匍匐着,意识又渐渐沉了下去,冰水将她再一次浸没覆盖。

  那道熟悉的雪色背影,好像只是一道幻光。

  “清河!

  她多么希望,他可以就这样挥剑杀了她,终结这场纠缠了她半生的梦魇。”

  清河拈着掌中断发,垂下了眼眸。

  她闭上了眼。

  那一夜, 他屏退了所有人, 支开了独子和亲卫,单独约她一叙。

  她像是周身流淌在冰水之中,下坠潭底,越沉越深,无法逃逸。”

  “自由的棋子。”身后的男人突然发声,声音一点一点沉了下去,道,“不要再说了。”

  彼时的她猛地一惊,身形微颤,耳边周遭似有轰鸣声不绝。浓重的眉骨间坠着一滴晶莹的雨珠,一直迟迟不肯落下。此去一战,是非功过,留待后人评说!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我念你对我一片真心,于是,我与那阉人监军做了一个交易。他派兵前去围堵萧帅之时,我阻你前去营救,他便留你性命,只作囚禁。”

  她目光泫然,死死盯着男人因绷紧而发颤的脸庞,最后一击,道:

  “长风,时至今日,你不仅爱错了人,还恨错了人。

  她抬手,看到了指间有一缕乌黑的断发。

  “清河,你可吓死我了。

  萧帅此言一出,当年她出宫潜伏河西军中一事,他想必早已看得透彻她的来意。

  清河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

  “十年前回鹘兵临城下,河西军入长安救驾,你在宫门遇到逃难出宫的我,你以为是上天的缘分么?”是帛罗的声音。

  雨水“滴答滴答”不停。锋利的眉宇间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倦色。所幸,她已走出了牢门前的光阵,身陷暗无边际的阴影之中,不会有人察觉,她的泪光,是那么痛。

  她眉心直跳,玉白的指尖几欲掐破掌肤,缓缓说道:

  “你放过他。

  这暗无边际的天上地下,从此只剩下她一人,踽踽独行。当年之事,根本不是他,不是陇右军。只要群龙无首,便可顺理成章收萧氏兵权,永绝谋逆之患。”

  长风倏然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忽而对身后的亲卫怒喝道:

  “出去!”

  “害你失势坠崖,归根结底,并非回鹘,就是我。”

  她目光缓移,他身旁还有个紫衣女子身影。”

  其声悲壮,字字泣血。

  只是这样俊美的面,柔情的眼,不知今后是否还能见到。

  模糊不清的眼帘中,出现了司徒陵关切的面容。

  “够了!

  她已有半月未曾当面见他。

  此间静得落针可闻,不知是谁的心跳声如此急促,如若擂鼓。河西萧氏,萧怀远在此,世代为大唐镇守西境,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她扑了空,颓唐倒下。

  可是,哪怕寒彻入骨,她却觉直抒胸臆,痛快无比,如同心中经年而累的危楼顷刻轰然坍塌,磐石俱碎,此心畅然。当年一切,都是我!

  哪怕要辜负了那个少年的心意,她也再不能有负萧帅所托了。

  待她再抬首,伟岸男人已飞身上马,一身硬甲,剑指苍天,对全军高喊道:

  “吾等为大唐边将,蒙受圣恩。”

  她恍若未闻,顾自接着道:

  “河西萧氏,在我朝西北拥兵自重,大权在握,圣上忌惮已久。”

  众人如蒙大赦,战战兢兢地退出了地牢。其实,那是我的蓄谋已久。所以,他将独子托付于她,请她手下留情。

  她回了头,可身后空无一人。硬挺的下颚微收,瘦削了几许。他蹙着眉,抿紧唇,似是长舒了一口气:

  “清河,你终于醒了。明明近在眼前,无论她跑多远,都触不到那人分毫。

  清河立着,凝望他许久。”

  萧帅明明正值盛年,曾是大唐西北之境战无不胜的铁血之将, 此刻却陡然显得有几分老态龙钟。

  笑容温柔又残酷。

  大雾消散的时候,她仿佛又看到了那身熟悉的白袍,就在前方。”她重重道。”

  他沉着脸,似是已然腻烦,侧首朝身后的亲卫令道:

  “送她回去!

  英朗的下颔线已生青茬。

  雨似乎停了, 可身上还是湿漉漉的,每一滴残留的雨水都像利刃一样深深渗入体肤, 潮气化为寒凉, 不断刺痛着她麻木的筋脉。她反而垂头幽声笑了笑,款步向牢门走去。此次被迫出关, 萧某自知凶多吉少。”

  清河错开几个犹豫着向她逼近的亲卫,走到他面前,拦住他的去路,颤声道:

  “是我。”

  “害你失去身份,失去记忆,认贼作父,从此痛苦万分的人,也是我。

  然而,他虽已知她所行之事,却从无谄媚或轻慢,始终不卑不亢,以礼相待。

  这一回,不是幻梦。

  帛罗坐在榻沿,伸手用袖口替她擦了擦额汗,问道:

  “这是谁的头发?

  清河目光下移,如愿以偿地看到了那柄曾架在崔焕之脖子上的利剑,此刻抵在了她的颈畔。”有人在喊她。此事,公主殿下,可否答应萧某?

  她和他已一道坠落了那深不可测的寒潭。于是我便一门心思只想出宫,重获自由。

  清河眼神涣散,又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人影并未消失。

  此刻,湿漉的雨水将他的轮廓衬得更加英挺分明。

  眼前似乎出现了那个中年男人高大却寥落的身影。于是,五年前,回鹘来战之时,朝中特派宦官前往峒关监军,密谋在其主帅归来的必经之路上埋伏。”她顿了顿,看到他眼睫一动,目光闪烁了一下,继续道:

  “另一半,要从十年前说起。

  未几,喉间多了一丝冰凉。”

  她垂眸,逐渐朦胧的余光里,男人的胸膛汹涌起伏,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手背青筋凸起。

  她启唇,开始说道:

  “一月前,那个回鹘的雨夜,你质问我当年的真相,那时,我其实只说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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