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赶时间

第8/183章

一个是外出采药的医女,一个是打马撒野的纨袴,没人知道这样八竿子打不着边的两人在那座隔绝世外的桃源里度过了无数晴天雨天,话说了一茬又一茬,书看了一卷又一卷。”

  “哦。”

  那就是还有转圜的余地了,不过人都往这儿来了,这余地也已是十分狭小了。

  她近来当真读了一箩筐的书,沈元策平常闲着没事也帮她采过几次药草,她将书和存放起来的药草都拿给兄长看,兄长看着她书上满满当当的注解,便暂时打消了疑虑。”

  “只是不讨厌?”沈元策望着天思索着喃喃。那讨厌的人排倒数第一,不讨厌也就排倒数第二吧。”

  沈元策哦了一声,合拢兵书,看起来兴致不高的样子。

  两人共用同一个砚台,多数时间各看各的书,偶尔看累了,抬起头活络脖颈,对上视线,说几句闲话。”

  他听着她的话点点头,低头看起书来。”

  “那倒不是,大公子与友人一道在外,刚好来这儿歇脚,看见咱们的马车才知道您在,眼下正往这里来。

  后来夏日炎炎里,他每次来水榭都像变戏法,一会儿变出遮阴的竹帘,一会儿变出冒着冷气的藏冰,一会儿又是装着甜水饮子的冰鉴——却再没有出现过丁点牛乳做的吃食。

  最后竟是一个花盆从天而降,正正砸在那小少年脚尖前,将人吓得腿一软栽倒,被路人按倒在了地上。

  他是后悔与她往来了吗?”

  “什么?

  传闻中不务正业的少年郎读兵法异常专注,入神的时候甚至都不会发现她在瞄他,自顾自偶尔敛眉深思,偶尔恍然大悟,心里想什么,面上就流露什么。”

  裴雪青心里咯噔一下,犹豫着抬起眼去。”他饶有兴致地追问。

  她实话说:“要不是知道你的为人,我可能会跟大家一样讨厌你。

  也有几次水榭之外的碰面,都在京中权贵的宴席上。

  裴雪青笑起来:“伤不看了,书可以继续看,每次都是我定的日子,你想下次什么时候来这儿看书?

  他说精力有限,每天又要混赌坊又要对付书院那群先生,就不在无所谓的地方花力气了,字这东西能看懂就行,就这么着吧。

  她在他的追问下笑而不语地低头看书,不理会他的傻话。

  那天两人在水榭里各看着各的书,忽然听到远处天空传来隆隆雷声,眼见天□□雨,她望着天边聚拢的乌云说:“快下雨了,你骑马容易淋着,还是早些回去吧。”

  “要看——”裴雪青鼓起勇气,深吸一口气,“就看书吧。

  好在兄长也知她不是胡来的人,即便心中仍有疑问亦尊重于她,不曾查探或跟踪她。

  恰此刻,忽见竹月急匆匆走了进来:“姑娘,不好了,大公子朝这边来了!

  裴雪青沉默片刻,隔着衣袖看着他的手臂:“你这伤不必我再看了。

  和她看医书一样,他也会在兵书上写注解,或记下自己的所思所想所悟,虽然那一手字当真丑得像狗爬。

  她的婢女竹月插嘴跟他解释,说她不能吃牛乳做的食物,一吃就会起疹子,喘不上气。

  他的伤早就不需要她再换药,她这医者根本无处可施力,每次只是看一眼而已,起先是他临别总问上一句“下次什么时候”,她便也顺水推舟般给个期日,可后来他结起的痂都快脱落了,这层窗户纸越来越薄,薄到实在没法继续睁眼说瞎话。

  但即便如此,裴雪青发现,家里的兄长似乎还是觉她最近行踪有些诡秘,几次出言试探她,问她近来都在研读哪些医书,出去采药可有收获?

  等下次再在水榭碰面,他便要“开罪”她,问她有什么好笑?”

  雷声隆隆里,她知道这场意外已经到了不得不结束的时候。

  大约是知道她喜欢吃甜了,除了糖人,那天沈元策还给她带了一份解暑的冰酪。

  刚巧那货郎眼尖看到她身后的贼手,大喊抓贼,那小少年一惊之下攥着她的钱袋拔腿就跑。

  沈元策目力很好,总能将她抓包,好像不论她在多远、多不起眼的角落,他的眼睛都能找到她。

  “早说,那刚好便宜我了。

  虽然她家中父母兄长都算开明之人,她说想学医,他们便尊重她的志向,她不喜登门求亲之人,他们不管对方什么来头都替她妥善婉拒,但对男女大防终归还是忌讳的。

  那天她去医馆抓药,出来以后看到街边的糖人铺子,一时起意便带着婢女去买糖人,不想等货郎做糖人的时候,人来人往间被顺走了钱袋。你裴雪青遇到偷儿都不讨厌,能有什么讨厌的人?

  沈元策从她的沉默里看出了答案,忽然叹着气感慨:“有点后悔了。”

第105章 裴雪青×沈元策·庄周梦蝶(肆)

  从春日的蛙响到夏日的蝉鸣,置身于水榭的光阴像被切割成五彩斑斓的碎片,散落在原本乏善可陈的日子里,每一片都闪烁着夺目似幻梦的光。”沈元策抬起眼来。”

  他说的是有一次她上街遇到的意外。”

  “那知道了以后呢?”沈元策当时看上去也没多在意,自个儿将那冰酪吃了。

  那天在水榭,她与沈元策说起此事,本是当闲话聊的,却不想沈元策听后认真敛了色问她:“要是你家中人知道你常与我在这里见面,会如何?”

  她试想了下,一时没答上话来。

  “知道以后自然不讨厌你了。”

  送到嘴边的茶盏蓦地一抖,凉茶洒出,裴雪青惊慌起身:“阿兄是来抓我的吗?

  就这么又过了几次,沈元策的伤势当真不能再“拖”下去了。

  “明天,”沈元策脱口而出,“明天我就想看书。

  裴雪青与沈元策少则隔三五日,长则隔一旬来一次水榭。

  “名声败成这样,这得怎么才能入相国的眼?”

  “想什么呢,”沈元策好笑地看着她,“我是说,我后悔当这个纨袴了。

  “我们只是在这里以书会友,自知无越矩之行便无甚可心虚,若真被我家里人知道,我肯定会解释清楚,不会连累你被我父亲责骂,也不会连累到沈节使和沈夫人。

  裴雪青发现,他在她面前或许还有所掩藏,可对着兵书却是真正的坦诚。”

  沈元策顺着她的视线望了眼窗外,问她:“那下次看伤什么时候?”

  裴雪青点了点头。两人一个坐在男席一个坐在女席,各自吃着席上的菜,或与身边人说话,时不时远远对上一眼,目光交汇一瞬,又心照不宣地挪开视线,像依然八竿子打不着一边。

  每次她应邀,沈元策便也会出席。

  这样的见面在他们眼中自然视同于礼不合的私会,即便男方是个人人称道赞誉的君子,家里也是要阻止的,更何况照沈元策在外的风评,他们肯定对他偏见至深,不会许她再同他有半分往来。

  她想教训给了,钱袋也追回了,便没有报官,看那小少年摔得不轻,将人领去医馆,请医士给他上了药,回头给他介绍了一份营生,让他以后莫要再走歪门邪道。有时候看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嚷嚷着那些烦人的话,做着那些不属他本色的糗事,她就在角落偷偷发笑。

  听着他话里话外的意思,看他语带玩笑,神情却认真,裴雪青心跳得飞快,脸热地拿起手边的凉茶喝。

  那天出了这样的乱子,她的糖人自然没吃上。

  “你回去路上当心,别又像上次那样摔着了,”她严肃地板起脸,“我可不想再给你看伤了。

  这样一个人,做着世人眼里不入流的刺儿头,却记着与她有关的一切,对她这样无微不至,怎么会只是“不讨厌”呢。”

  沈元策定定看了她一会儿:“随我定?

  就算再拖下去,他的血痂也迟早会脱落。我是不是往后很难娶妻了,人家说亲只要媒人夸得天花乱坠就行,换我说亲,我这媒人也不能睁眼说瞎话,别说夸得天花乱坠,就是夸得天上的蟠桃跟着往下坠也不管用吧?

  她见他为着冰酪不化,一路策马到大汗淋漓,看着面前的冰酪迟疑半晌,有些不忍扫他的兴。

  夏日总出门采药实在说不过去,他们便减少了见面,改为一旬只来水榭一次。”

  裴雪青微微一愣。

  大家站在街上抬头去看,没看见一旁酒楼窗边有人,道是风吹落了花盆,天降下的正义。

  裴雪青从前多数时候都在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偶尔出门要不就是去医馆,要不就是上山采药,极少出席这些王公贵族聚集的场合,却在这半年间频频应下外来的邀帖。

  直到下次与沈元策在水榭见面,见他带来了一个糖人才知道,老天很忙,没工夫时时刻刻降下正义主持公道,时时刻刻关注着她一举一动的,只有做好事从不留名的沈家公子而已。

  附近有好心的路人帮忙去追,可小少年腿脚利索,蹿得飞快,横冲直撞的,一时间谁也追不上。

  一个志在疆场,却困居在这座四方城的将门之后,将他所有的赤诚都给了这些离战场最近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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