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祝嬷嬷还没说够,下一刻,还真轻蔑地对着太夫人的脚边呸了一口。
祝嬷嬷冷眼看着太夫人,拿出了一把戒尺,示威地敲了敲掌心:“这……是皇后娘娘赐的戒尺。
贪着殷家的钱,享着殷家的好处,却又在骨子里瞧不上殷家。
她曾亲耳听到婆母对亲信感叹:“一门三代三进士也不过是寒门,任家根基太浅,这老大媳妇啊,终究是差了点。”
“奴婢从前在尚仪局十几年,太后、皇后娘娘都对奴婢的规矩礼数赞不绝口,这普通人想让奴婢指点一句,奴婢都不会多看她一眼。”
说话间,祝嬷嬷举着戒尺朝太夫人逼近。”
祝嬷嬷的眸中迸射出过分明亮的光芒,暗道:她算是听出来了,这武安侯夫人殷氏是要与武安侯和离呢,所以殷家人都来收拾嫁妆了。
兴许是为了避免自己多想,殷太太私下里跟萧燕飞说了一番体己话:“燕儿,如今我与你外祖父名下有了嗣子,未免嗣子对你娘的这份家当生出不该有的心思,还不如打从一开始就分开得好,也免得时间久了,攀扯不清。金色的阳光从亭子一侧透了过来,半边面具下,挺拔的鼻峰与薄唇如山峦般迤逦。
金大管家笑眯眯地朝太夫人斜了一眼,此刻太夫人浑身僵直,羞恼交加,那心痛难当的目光忍不住就朝那些被抬走的嫁妆上瞟去。
几十年前的往事宛如昨日般清晰地浮现眼前。
这是殷老爷的意思。
结果一到殷家,她就发现,顾非池也在。
让太夫人不由自主地想起,几十年前,她刚嫁入侯府的时候,她的婆母吕氏挑剔地打量着她的样子。
她可算是等到了露脸的机会了!
“……”太夫人被祝嬷嬷这番斥责给弄懵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种居高临下的眼神刺痛了太夫人。
萧燕飞笑得不能自抑,步履轻快地离开了侯府。
两个婆子一左一右地抬起了一个沉甸甸的箱子,箱子很沉,从她们的动作与表情就能显而易见地看出这一点。”
萧燕飞当然明白这个道理,自古以来,兄弟姐妹间为了分家不均闹得老死不相往来的不再少数。”
“若传扬出去,怕是人人都要吐太夫人您一口唾沫,说上一句——”
“晦气!”
话出口后,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言,一张老脸瞬间憋得血红,紧紧地抿住了唇,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明明此时艳阳高照,但太夫人身后的丫鬟婆子们却觉得四周冷飕飕的。”
太夫人鼻翼翕动了两下,下意识地把脚缩进了裙下,又把持佛珠串的手往下放了放。”
留祝嬷嬷在这里镇场子也好,省得太夫人又使出什么幺蛾子。
金大管家撇了撇嘴,又想起方才萧衍那副趾高气昂的样子,心里很是轻蔑。
俗话说,打狗也要看主人。
可笑!”
“还有……”
“……”太夫人有些懵,久久说不出一个字。
瞧在太夫人的眼里,就仿佛自己的东西被人生生抢走了般。
“是,姑娘。
一抬抬嫁妆连续不断地从侯府抬了出去,抬上了殷家的马车,尤其是那些房契地契、金银细软等等值钱的物件都要先搬走。
萧燕飞跟着殷家的马车先顺路去了一趟安德街,遥遥地看了眼那栋宅子,就怀揣着契纸回了葫芦胡同。
萧燕飞放下茶盅,淡淡道:“搬吧。
太夫人一惊,生怕这戒尺下一瞬就要打过来,张口不过脑子地脱口道:“是。
祝嬷嬷嗤笑了一声,高高在上地掸了下袖子:“这都要和离了,太夫人还非巴着殷夫人的嫁妆不放。”
祝嬷嬷看着太夫人的眼神就仿佛在看一个乡野粗妇,一脸的失望与轻鄙。
祝嬷嬷哪里看不出太夫人的不甘与羞恼,摇头又叹气:“看来太夫人还不知错。
她转过脸,一派泰然地对金大管家吩咐道:“先抬吧。”祝嬷嬷撇了下嘴,“奴婢记得任家这才出了三四代的进士吧……难怪了,总是差了点。”
“这回皇后娘娘遣奴婢来侯府指点贵府的规矩礼数,奴婢就多与太夫人说几句,太夫人啊,你这御下的本事也不行啊,你看你带来的这个婆子,一个劲儿往屋里睃,成何体统!”
“萧太夫人,你说是吗?
太夫人还想好言再说几句,祝嬷嬷却不想听,又摆出了从前那种倨傲的脸孔,下巴一昂,冷冷道:“在二姑娘面前大呼小喝的,你算什么东西!不少,人瘦了,脸白了,黑眼圈也深了,与从前判若两人,太夫人一时没认出来,还是在王嬷嬷的提醒下,这才想起这老妪是皇后娘娘赏的嬷嬷。
殷老爷依然坐在轮椅上,眉眼含笑,但人还很虚弱,那执起白子的手指微微颤动着。”
殷家的婆子们纷纷应了。”
一门子弟中若是能出三四代的进士,那是一种光耀门楣的事,可在祝嬷嬷的嘴里,却是贬低了又再贬低。”
堂屋外,太夫人带来的那些丫鬟婆子面面相看,挡在了大门口。”太夫人客客气气地笑了笑。
按下心头沉闷的情绪,金大管家对着萧燕飞笑道:“姑娘,您不如先回去吧,这边怕是要忙到夜里。手脚利索点!”
那一刻,当时才年方十六的太夫人真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除了萧燕飞亲手拿着的这些地契房契的契纸外,所有的嫁妆、帐册等等都会送到殷氏在京城的一处陪嫁宅子。”祝嬷嬷愈发亢奋,双目灼灼。”
“真是不堪教也。!”
环视周围这凌乱不堪的屋子与庭院,萧燕飞点了点头,又对祝嬷嬷吩咐道:“嬷嬷留下吧。
太夫人仿佛当头倒了桶凉水似的,态度一下子缓和了下来,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
她又赶紧憋住了,强力忍着,轻快的笑意不可自抑地荡漾在眼底。
她默默地给了祝嬷嬷一个赞赏的眼神,只这一眼就让祝嬷嬷精神大振,腰板挺得更直了。”
那些抬箱子的殷家婆子们就昂首挺胸地动了起来,抬着一个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从堂屋穿过庭院,往府外的方向而去。
祝嬷嬷摇头叹道:“这任家的家教实在是堪忧啊!
“哎!
榧木棋盘上的黑白棋子纵横交错,占据了半边棋盘,显然他们俩应该下了有一会儿了。”
“奴婢出入宫廷几十年,见过的贵人不知凡几,还是头一回见太夫人这般的……奴婢记得太夫人娘家是姓任吧?
萧燕飞仿若未闻地往前进去,不紧不慢,还听到后方的祝嬷嬷滔滔不绝地说道:“太夫人,奴婢是为你好,才好心指点你。
祝嬷嬷从下而上地打量着太夫人,露出挑剔的表情,训诫道:“太夫人,仕女就当‘行不露足,踱不过寸,笑不露齿,手不上胸’*,太夫人这礼数实在不行啊。
尤其像武安侯府这样的落魄勋贵人家,更是得罪不起。
太夫人脸上的笑容再也绷不住了,这大半辈子都过来了,她还是第一次被人当众指着鼻子骂。”金大管家笑眯眯地对着萧燕飞作揖,接着故意面向了太夫人,笑得好似狐狸般,朗声吩咐婆子们道,“把这几箱封好的箱子先抬走了。哪怕这不过是宫里头的奴婢,那也是皇后的奴婢,是有品级的,不是普通人可以怠慢的。”
“我和你外祖父就你娘这一个独女,只想她能过得好,当年为她准备的嫁妆加上那些没有上嫁妆单子的压箱底足有殷家一半的产业。”
“财帛动人心啊。
他正陪着殷老爷在一个八角凉亭里下棋,一袭鲜亮的紫色直裰那么夺目耀眼。
萧燕飞低低地轻笑出声。”
她慢慢悠悠地环视着周围的这些箱子,神情间带着一种闲庭自若的悠然。
“呵,这都什么人啊,不仅眼皮子浅,还不懂一点礼数,哪有当婆婆的就这么横冲直撞地跑到儿媳的院子里颐指气使的?
祝嬷嬷轻蔑一笑:“你既然嫁进了勋贵府邸,就该时刻注意举止,严于律己,才配得上你头上的这诰命。
“姑娘放心,奴婢会在这里看着的。
太夫人双眸睁大,回过神,脱口道:“等等。
“原来是祝嬷嬷。
“萧燕飞……”太夫人眉头紧皱,本想叫住萧燕飞,但祝嬷嬷一个闪身,挡在了她与萧燕飞之间。”
“……”太夫人的脸色精彩变化着,先是羞愤,再是恼怒,又是犹疑不定。
祝嬷嬷仿佛斗志高昂的公鸡似的,眼角小心翼翼地去看萧燕飞的反应,见她面上带笑地浅啜着茶水,精神一振,仿佛服了什么神丹妙药似的,容光焕发起来。
这是一个三进的宅子,在城西的安德街,距离葫芦胡同不过才三四条街的距离,地段不是特别好,但宅子很是雅致。
而堂屋外的萧燕飞忍不住“扑哧”地笑出了声,心道:皇后的招牌还是挺管用的,镇得住场子!”
太夫人:“……”
太夫人脸都涨红了,嘴巴张张合合。”
萧燕飞在一边看了一出好戏,嘴角翘起,仿佛夏夜的一弯月牙儿。
她紧紧地咬着牙,几乎将牙齿牙碎,想说什么。”
“东西太多了,要是都理完,怕是要宵禁了。
萧燕飞起了身,抚了抚衣裙,就往堂屋外走。
这是姑娘对自己的看重,自己绝对不会辜负姑娘的!”
第50章
堂屋里一片死寂。